吕家是苏州城里一户殷实的人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衣食无忧。家中有个唤作“满堂”的婢女，年方十七八，生得眉清目秀，手脚也麻利，深得太太的喜爱。满堂这名字，是太太给取的，图个吉利，盼着家里能“儿孙满堂，福气满堂”。

满堂自己也喜欢这名字，她觉得，能在一个安稳的屋檐下，看着一大家子和和美美，便是自己这辈子的福气了。

变故，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病开始的。

那日，满堂只觉得浑身发烫，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太太心善，让她在自己厢房外的耳房里歇着，请了郎中来把脉，也只说是寻常风寒，开了几副驱寒的药。谁知药灌下去，满堂的病却愈发沉重，整日里昏昏沉沉，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

吕家上下都以为这丫头怕是熬不过去了，连后事都开始悄悄准备。

然而，就在第七日清晨，满堂却自己醒了。她坐起身，眼神清亮，仿佛从未生过病。她只觉得腹中饥饿得厉害，便迷迷糊糊地走到院中，在角落里一个平日用来堆放杂物的土坑旁站住了。那坑不过半人深，是前些日子修葺院墙时挖的，还没来得及填上。

她鬼使神差地朝坑里望去，只见坑底并非泥土，而是一片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茶壶、点心、甚至还有几块热气腾腾的米糕。

满堂愣了愣，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那东西是为自己准备的。她跳下坑，将米糕和茶水一一取了出来。味道竟比厨房里做的还要香甜。

这件事，很快就在吕家传开了。起初，众人只当是满堂病后体虚，出现了幻觉。可当她当着太太和老爷的面，再次从那空无一物的土坑里，端出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和几锭闪亮的银元宝时，整个吕家都沸腾了。

那土坑，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的宝窟。

今日缺了上好的丝绸，满堂便下坑去取；明日老爷需要打点关系，满堂便下坑去取金银。无论是什么，只要满堂心中所想，那坑里便会出现。吕家的财富，在短短数月间，翻了不止十倍。老爷升了官，太太添了新首饰，连少爷读书的笔墨纸砚，都成了旁人见所未见的珍品。

满堂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婢女，老爷太太待她如家人，下人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满堂姑娘”。她穿上了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可她眉宇间的神采，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她开始害怕那个坑。

每一次跳下去，她都感觉自己在被一点点抽离。坑里的东西越来越贵重，可她取出来时，心里的欢喜就少一分。她常常在深夜里惊醒，梦见自己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怎么也爬不出来。她开始怀念生病前，那个在厨房里帮忙洗碗、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的自己。那时的她，虽然辛苦，心里却是踏实的。

她知道，这不属于她。这一切，都像是借来的，终有一天要还。

那一天，还是来了。

家里来了位远房的亲戚，是个不苟笑的中年男人，说是来投奔的。老爷太太在厅堂招待，满堂则被叫去取些银子，好给这位亲戚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