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不是第一次看邬序处理公务。
之前在西侧殿的时,她在一旁的空椅上,安静等过他好几回。
可这是头一回,能够坐在他的身侧,两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与他共用一张书案,看他处理公务。
这样近的距离,只要动作稍稍大一些,两人的衣裳便会碰到一处,她只需朝他歪头凑近,便能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眉骨的弧度映得格外分明。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极淡的影,鼻梁挺直如削,一路延伸至利落的下颌线。
真好看。
从前总觉得他清冷疏离,像挂在檐角的一轮冷月,可如今他会连人带凳的抱她,把她留在他半臂之内的距离里。
他身上的疏淡,早散了。
她实在是看得出神入迷,直到邬序提笔的手顿了顿,偏头看她:“打算什么时候看你的文书?”
戚姝被抓了个正着,忙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书:“现在便看。”
这回轮到邬序看她,带着几分无奈,又意味深长地开口:“你坐在我身侧不会扰我,可你若一直盯着我看,便不好说了。”
他低估了她对他的影响力。
被她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会想要回应她的注视。
戚姝不再接话,低头专心看文书,用行动表明,自己不会再打扰他处理公务了。
邬序收回目光,将手边的折子合上,重新取了一本翻开。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各自忙着,翻页的声响与偶尔爆一下的灯花时交错着。
一室静谧,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里。
戚姝认真看着手头的资料,对王进那位死了的外室有了更多的了解,看过王进的值房记录,她的注意力全在近一月来,王进与人私下的往来上。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名字吸引——黄启正。
正是今日在顺天府,府丞赵敬之说的,现下负责主审锦绣阁崔掌柜一案的推官。
文书资料整理得非常齐全,既写明了二人近一月来的见面的日期与地点,甚至标注清楚了,那日与外室死亡、崔掌柜入狱之日的间隔的日子。
甚至还另起一拦,注明了王进与黄启正的关系与渊源。
两人竟是远房表亲。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黄启正便是王进在顺天府的关系,才会在如此漏洞百出的情形下,封了锦绣阁的铺子,抓崔掌柜入狱。
想来他二人定是觉得,锦绣阁虽然生意红火,但崔掌柜不过一介商户,且是女流之辈,无权无势无背景,要让她摊上官司,再处理了她,轻而易举,便也没布什么周全的局,明眼人一看便知。
也是,若非她插手这件事,结果便会如王进的意。
思绪蹁跹,她不禁会想,似王进与黄启正这般的“官欺民”,定不是头一桩。
有多少无辜的平民的百姓,被冤枉死呢?
戚姝看得专注,不耻王进所为,心头有些火气,目光仍在文书上,伸手去拿茶盏。
一只修长的手从身侧伸过来,将她快要触到的茶盏端走了。
戚姝抬头,疑惑看他:“王爷?”
为何要端走突她的茶盏?
“凉了。”邬序搁了笔,换了一盏热茶放回她手边:“喝这个。”
戚姝低眼看着面前的茶盏,热气升腾,氤氲了她的双眸。
她自收回盯着他看的目光后,便再没有偷看他一眼,久而久之心思全在文书资料上,半点没关注到身旁坐着的他。
但他分明是一本折子接着一本折子的不停歇,却还能留心到她面前的茶盏是凉的。
邬序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低声:“有想不明白的事?”
戚姝摇头,见他搁了笔,觉得他应该是暂且忙完了,便不怕扰他地道出心中感慨:“工部侍郎王进与顺天府推官黄启正,手法如此简单便构陷了崔掌柜,看来这类的冤案,定不在少数,可我能做的太少了。”
邬序徐声:“有人的地方,便有不公。朝堂如此,市井如此,哪怕律法典章写得再密,也拦不住有人钻空子。你想扫尽天下不平事,扫不尽的。”
“但你正在阻止一件冤案,所以不必去想那些你管不了的,只需把眼前这一件做到底。”
他看着她,缓而清晰道:“这便已是良善大义。”
在他看来,救天下人是良善大义。
救一人亦然。
邬序伸手,将她手里那卷文书轻轻抽出来,搁到案上,语气缓了缓:“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戚姝抬眼,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