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冷的早晨，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小燕子把扎好的帐篷收进包袱里，又啃了半块硬邦邦的干粮，灌了几口凉水，继续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小燕子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走过了数不清的路，翻过几座不算高的山丘，穿过几片荒芜的滩涂，路过了三四个小小的村落。每到一处，她都会停下来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男子，受了伤，大约这么高，模样清俊，说话带着京城口音。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认真想了半天说好像见过一个外地人，可再细问，又对不上。每一次的希望升起来又落下去，小燕子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起落。
小燕子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切，只是沉默地走着，沿着河水，一步一步。累了就在树荫下歇一歇，渴了喝几口泉水，饿了啃干粮。晚上若是赶不到村落，就在避风的地方搭起那顶小小的帐篷，裹着尔泰那件旧衣裳，枕着那把剑，听着水声入睡。
小燕子给永琪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是在出发后第十天写的，信上写着：一切安好，勿念。第二封是二十多天后写的，她说她走到了一处叫“青石滩”的地方，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大弯，风景很好，河滩上有很多青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她捡了一块揣在怀里，想着等找到尔泰了，拿给他看。
小燕子没有提的是，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带的碎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路上的野菜她认得一些，可毕竟不是常吃的，肚子偶尔会疼。夜里开始觉得冷，明明天气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可她的身子却像是一点一点地漏着热气，怎么也暖不起来。
小燕子不知道的是，长久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加上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她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这天下午，小燕子走到一处河湾时，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河水开始摇晃，岸边的芦苇像是长了脚一样转来转去。她扶着旁边的一棵枯树站了一会儿，想等那阵晕眩过去，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怎么也站不稳。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小燕子对自己说。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小燕子松开枯树，想往前走两步，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整个人晃了晃，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小燕子再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面，硬邦邦的，硌得背疼。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石头。耳边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烧得好厉害……婆婆，她会不会死啊……”
“别胡说，去把湿帕子拿来。”
小燕子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一个温暖的、粗糙的东西，像是棉被。
她又昏了过去。
等小燕子再次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炕头烧得热乎乎的，暖意从背后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旁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小燕子慢慢转过头，看到炕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低着头搓一根麻绳。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扎着两个小辫，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醒了？”老婆婆抬起头，声音苍老却温和，“你烧了两天，总算是退了。”
小燕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这是……哪里？”
“我家。”老婆婆放下手里的麻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就河边上那个村子。你倒在河滩上，是我孙女去捡柴火时看到的。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家里人也不管你？”
小燕子想说她没有家人在身边，可话还没出口，鼻子先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哑声道：“谢谢婆婆……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老婆婆端起那碗药汤，“来，先把药喝了。你烧得不轻，再拖两天怕是人都烧傻了。”
小姑娘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小燕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小燕子喝了一口苦苦的药汤，点了点头，艰难地笑了笑：“嗯，从很远的地方。”
“那你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呀？”
小燕子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找人。”
“找谁？”
“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要再问，被老婆婆拦住了：“行了，让她歇着，别问东问西的。”
小燕子在那户人家住了三天。老婆婆姓赵，孙女叫小丫，家里只有祖孙俩相依为命。屋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日子清贫却安静。赵婆婆每天给她熬药、煮粥，虽然只是些粗茶淡饭，可对小燕子来说，已经是这些日子以来最温暖的饭食了。
三天后，小燕子退了烧，能下地走动了。她坐在院子里，帮赵婆婆择菜，听小丫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村子里的趣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焦虑暂时被这平凡的烟火气冲淡了一些。
可小燕子的心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每到傍晚，她还是会走到村后的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出神。那把剑还在她身边，她每天都擦一遍，擦拭的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赵婆婆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等小丫睡了，她端着一碗热茶坐到小燕子身边，慢悠悠地开口：“姑娘，你找的那个人……是你丈夫？”
小燕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是我……很喜欢的人。他答应我会回来，可他没有回来。所以我就来找他了。”
赵婆婆“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她喝了一口茶，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才说：“这世上的缘分啊，有的长，有的短。可不管长短，你尽了心，就不亏欠自己。”
小燕子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把剑，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