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沈星辰突然开口了。
“如果,我们在音乐上做一次彻底的反向处理呢?”
徐玲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沈星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修改过的曲谱,推到了徐玲面前。
“你们觉得结局压抑,是因为你们把‘平凡’等同于‘失败’。”
“如果我们改变结局的情绪底色呢?”
“男主走进雨中,放下吉他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不是绝望,而是解脱。”
“我不需要用悲伤的弦乐去渲染他的落寞。”
“相反,我要用一把声音极其轻快的尤克里里,配上他极其放松的清唱哼鸣。”
“这种音乐不是为了庆祝他重返巅峰,而是为了庆祝他终于放下了那个沉重的执念。”
苏凡听到这个构思,眼睛猛地一亮。
“对,这不是失败的退场,这是一个普通人与自己和解的新生。”
“在演的时候,我不会有任何沮丧的表情,我会迎着雨,露出全剧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林天顺势敲了敲桌子,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徐总监,我们打个赌吧。”
“今晚,用我们调整过配乐的这个版本,再做一次小范围的点映测试。”
“如果观众看完后,差评率真的像算法预测的那么高,我们剧组明天立刻自掏腰包补拍你们要的逆袭结局。”
“但如果完播率和口碑能够稳住……”
林天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企鹅视频首页连续一周的s级推荐位。”
徐玲看着面前这三个气定神闲的创作者,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被修改过的曲谱。
她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妥协的剧组,也见过太多只会无能狂怒的导演。
但像凌天娱乐这样,能够瞬间用专业的声乐和表演逻辑,去重构剧情情绪的团队,她还是第一次见。
思考了足足一分钟后,徐玲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点了点头。
“好,一为定。”
走出企鹅视频的总部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封杀戏码。
他们只是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态度,在资本的会议桌上,死死守住了作品的底线。
娱乐的主线,不仅仅是镁光灯下的光鲜亮丽和舞台上的热血沸腾。
更是这些隐藏在幕后的,为了保护一个真实的角色不被格式化,而进行的无声博弈。
苏凡伸了个懒腰,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
“走吧,回录音棚。”
“去把那首轻松的尤克里里变奏曲录出来,给这帮迷信数据的人,听听什么叫活人的温度。”
魔都的十月,秋雨连绵。
凌天娱乐三楼的剧本孵化室里,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贴。
《失重》那部短剧上线后,凭借着极其写实的结局,彻底打穿了下沉市场的口碑。
但林天和苏凡并没有开庆功宴。
他们极其果断地推掉了所有媒体的采访,直接投入了下一个极其棘手的项目。
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原著小说,以及一份刚刚交上来的短剧改编大纲。
这是一部在网络平台上非常火爆的现小说。
原著作者也是刚刚晋升的平台五级作者,自带庞大的粉丝基础。
但在林天眼里,原著数据的火爆,从来都不等于影视化改编的顺利。
“这前十二集的剧本,问题太大了。”
林天将剧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冷着脸看向面前几个年轻的坐班编剧。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小说里的对话直接复制粘贴过来,就算完成改编了?”
“小说是靠文字提供情绪价值的,读者可以自己控制阅读速度。”
“但短剧是视听语,是镜头强塞给观众的节奏!”
苏凡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从白板前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一件非常随性的深灰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
完全褪去了顶流影帝的光环,像是一个极其严苛的幕后制作人。
“你们写的这段重头戏,男主发现真相后的台词,足足写了两百字。”
苏凡极其精准地翻到了剧本的第七页。
“如果我站在镜头前,把这两百字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你知道会是什么效果吗?”
带头的年轻编剧擦了擦汗,小声嘀咕了一句:“会……会显得情绪很饱满?”
“错,会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朗读机器。”
苏凡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剧本的致命伤。
“用那种极其工整、逻辑严密的排比句去吵架,是违背人类生理常识的。”
“人在极度愤怒或者极度悲伤的时候,语系统是会发生严重紊乱的。”
“如果你写的台词太完美,像机器设定的指令一样。”
“观众用耳朵一听,就会觉得这又是百分之百疑似ai生成的电子垃圾。”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年轻的编剧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习惯了流水线的创作,习惯了套用各种打脸反转的公式。
却从来没有去思考过,文字转化为真实表演时,所产生的物理阻力。
沈星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五线谱。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直接翻到了第八集的结尾处。
“除了台词生硬,你们对声音和配乐的理解也太匮乏了。”
沈星辰用红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刺眼的大问号。
“剧本上写:‘此时响起悲伤的bgm,男主落泪’。”
“你们能告诉我,什么叫悲伤的bgm吗?”
“不要用这种万能套话来敷衍剧本的听觉维度。”
沈星辰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电子琴前,随手按下了一个极其沉闷的降调和弦。
“如果是我来给这段戏做声音设计,我不会放任何煽情的背景音乐。”
“我会让音效师收录一段极其清晰的、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让这极其规律、极其冷酷的物理声音,去无限放大男主内心的慌乱和无力。”
苏凡走上前,顺着沈星辰的思路,直接开始了现场的无实物表演示范。
他没有去念剧本上那冗长的两百字台词。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剧本,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嘴唇颤抖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某种情绪死死卡住了。
最终,他只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极其沙哑、甚至带着轻微破音的短句。
“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就这么极其简单的几个字。
配合着他眼眶里极其缓慢聚拢的红血丝,以及那种濒临崩溃的眼神。
那种被人背叛后的极致心碎,瞬间像重锤一样砸在了每一个年轻编剧的心上。
没有咆哮,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
但那种真实的张力,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到了吗?”
林天指着瞬间出戏、正在喝水润嗓子的苏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这就是顶级演技留给剧本的呼吸空间。”
“你们做短剧提案,切记不要把场景填得太满。”
“不要像写小说那样去强行交代前因后果,镜头语的魅力就在于留白。”
“把那些为了水字数而存在的废话全部删掉。”
“去雕琢场景的节奏,去感受演员在那个环境下的真实呼吸。”
那名主笔的年轻编剧终于恍然大悟,极其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明白,凌天娱乐为什么能在短剧这片红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在批量生产工业糖精。
他们是在用最苛刻的艺术标准,重新定义这种快餐文化的质感。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这间孵化室里没有任何硝烟。
从大纲的梳理,到前十二集剧本的逐字精修。
苏凡和沈星辰没有去镜头前耍帅,也没有去录音棚里飙高音。
他们极其耐心地坐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手把手地教这些新人,如何将干瘪的文字,转化为有血有肉的视听盛宴。
夜幕降临,窗外的秋雨渐渐停了。
魔都的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极其绚烂的光彩。
在这条娱乐的漫长主线上,这群真正的创作者不仅在成就自己。
他们更在试图用自己的固执,去重塑整个行业对于艺术的敬畏之心。
阳光穿透全景落地窗,将魔都最顶级的云端会议室照得通透而明亮。
这里没有地下室的压抑,也没有片场里声嘶力竭的争吵。
有的只是咖啡机运转时的轻微嗡嗡声,以及一种属于成熟商业谈判的松弛感。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的尽头,坐着国内最大短剧平台的首席内容官,业界都习惯称呼他为大boss。
大boss靠在真皮椅背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天、苏凡和沈星辰。
“凌天娱乐最近交出的几部作品,平台内部的评级非常高。”
大boss将手边的一份保密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林天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