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
因为这场戏太费嗓子了。
按照剧本,男主需要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抱着即将死去的挚友,唱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
苏凡现在的嗓子哑得连说话都费劲,更别提唱歌了。
“不行。”
苏凡闭着眼睛,声音微弱但坚决地拒绝了。
他有些艰难地撑起身体,将身上的军大衣甩在一旁。
里面是一件沾满了干涸血浆和机油的破烂衬衫。
“切远景,观众是能看出来破绽的。”
“而且,我现在这个嗓音状态,换个时间是演不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眼眶都红了。
沈星辰今天也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裙子,脸上化着极其逼真的苍白病容妆。
她走过去,挨着苏凡坐下,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首歌,我来起个头吧。”
她没有去劝苏凡休息,因为她懂一个演员对镜头的执念。
“各部门准备!”
林天深吸了一口气,抓起了对讲机。
没有倒计时,没有打板声。
当地铁车厢里的应急灯无规律地闪烁起来时,拍摄直接开始了。
车窗外是快速倒退的黑暗隧道。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苏凡低着头,死死地抱着怀里的沈星辰。
他的身体因为高烧,在镜头前呈现出一种无法控制的轻微战栗。
这不是演出来的脆弱,这是生理上最真实的极限反应。
沈星辰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微弱的气声哼出了一段旋律。
“睡吧……天亮了,我们就能看到海了……”
这是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
说完这句话,她靠在苏凡肩膀上的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苏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哭天抢地。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长满老茧的手,捂住了沈星辰的眼睛。
然后,他张开了嘴。
原本设计好的安眠曲,被他唱成了一段破碎的呜咽。
嗓子因为发炎和高烧,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甚至在唱到高音区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破音。
走调了,气息也完全散了。
但就是这种破败不堪的声音,却比任何录音棚里精修过的完美音轨都要让人心碎。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试图叫醒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摄像机被固定在手持稳定器上,跟着苏凡的呼吸节奏微微晃动。
监视器前的林天,眼眶已经湿润了。
他没有喊停。
任由苏凡在这节逼仄的车厢里,把那首走调的安眠曲唱完。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地铁呼啸而过的风声。
苏凡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沈星辰沾满灰尘的脸颊上。
那不是为了表演而挤出来的眼泪。
那是人在极度虚弱和悲伤中,本能的生理溃堤。
“咔。”
直到车厢穿过隧道,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晨光。
林天才轻声喊了结束。
苏凡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软在了座椅上。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剧组的医疗团队立刻冲了上去。
没有欢呼,也没有那些夸张的震撼与赞美。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默默地收拾着器材,动作放得很轻。
因为他们知道,刚才那几分钟的画面,已经超越了表演的范畴。
它是演员用真实的痛苦,在胶片上刻下的烙印。
娱乐文的内核,不仅仅是舞台上的光鲜亮丽和打脸逆袭。
更是镜头背后,这些为了一个画面,愿意把命豁出去的疯子。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地铁站外响起。
苏凡被担架抬走的时候,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部戏的魂,终于被他彻底钉死了。
魔都的深秋,落叶铺满了凌天娱乐大厦前的林荫道。
三十三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气压却异乎寻常的低。
苏凡刚从那场严重的高烧中恢复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剧本策划案,随手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这就是你们策划部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短剧提案?”
苏凡的声音不大,却让坐在对面的几个策划总监额头直冒冷汗。
林天靠在老板椅上,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现在的网文平台规矩变得很快,各大榜单的竞争极其惨烈。
很多人以为只要找个自带流量的网文ip,随便套个打脸的公式就能爆火。
但苏凡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毫无灵魂的工业流水线产物。
“第一份提案,剧情推进极其生硬,全靠各种巧合来制造冲突。”
苏凡翻开第一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其刺眼的大叉。
“这种台词写出来,演员念着都觉得尴尬。”
“如果是拿去查重,估计这种文字疑似ai生成的概率能高达百分之百,全无活人气息。”
策划部总监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解释。
“苏老师,现在的下沉市场观众就喜欢看这种快节奏的爽剧。”
“如果不把矛盾设置得极端一点,我们很难在短视频平台拿到前三秒的留存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星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曲谱。
她拉开椅子在苏凡身边坐下,直接打断了策划总监的辩解。
“为了留存率,就可以放弃对作品质感的追求吗?”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给这部短剧配的音乐大纲。”
“全是那些早就烂大街的罐头音效,连一首贴合剧情的原创主题曲都没有。”
沈星辰将手里的曲谱拍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要做的短剧,不仅要画面有电影感,音乐也必须是降维打击。”
苏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的是一部真正能展现娱乐圈生态的作品,有拍戏的心酸,有唱歌的灵魂。”
“别把它写成那种光怪陆离、披着娱乐圈外衣的悬浮科幻小说。”
林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好了,那些拼凑出来的废稿就不用再讨论了。”
“大老板昨天发话了,这次的短剧项目,他亲自给了一个大纲概念。”
“要求我们围绕‘一个过气歌手的绝地反击’,重新做三份截然不同的提案。”
苏凡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这种有挑战性的命题作文,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过气歌手?这个设定有点意思。”
“第一份提案,我们可以走纪实风格。”
“把镜头对准他在小酒馆里无人问津的驻唱,用最真实的粗糙感来打动人。”
沈星辰立刻接上了苏凡的思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一段节奏。
“那这里的配乐,我就用最简单的木吉他扫弦,甚至不需要加任何混响。”
“要的就是那种声带干涩、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感。”
林天拿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快速记录下这个方向。
“那第二份提案呢?我们需要一个在视觉上完全反差的路线。”
苏凡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了“舞台剧”三个字。
“第二份,我们用夸张的舞台剧形式来呈现。”
“把歌手内心的挣扎具象化,用强烈的色彩对比和夸张的肢体动作来推进剧情。”
“唱歌的部分,不再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麦克风前。”
“而是在狂风暴雨的布景中,声嘶力竭地与命运抗争,撕裂感拉满。”
沈星辰的眼神变得有些兴奋,这种实验性的风格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这个绝了!我可以写一首融合了摇滚和古典交响乐的暗黑系变奏曲!”
“让整部短剧看起来就像是一场长达十五分钟的极致音乐mv。”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被彻底点燃了。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策划总监,现在也开始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灵感。
没有人再去想什么狗血的套路和烂俗的格式。
他们正在用最严苛的艺术标准,重新雕琢着所谓的“快餐短剧”。
“第三份提案,留给你们策划部去想。”
苏凡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是看到那种满篇废话的电子垃圾。”
“那这个项目,凌天娱乐宁愿不接,也绝不去砸自己的招牌。”
窗外的秋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主线上,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时刻保持着对创作的绝对敬畏。
接下来的剧情中,你希望第三份提案是由策划部想出了一个惊艳的绝地反转,还是苏凡最终亲自上阵否决了所有商业妥协?
凌晨两点的魔都,下起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