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号拿着简历来试戏的年轻演员,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林天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由几个废旧轮胎搭成的简易导演台后。
苏凡和沈星辰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两人今天都穿着极简的纯黑便服,完全没有任何当红巨星的架子。
但他们坐在那里,就像是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在场的所有试戏者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他们要挑选的不是可以在绿幕前摆造型的流量明星。
他们需要的是能真正扛得住高清镜头怼脸、拥有极强场次节奏把控力的戏骨。
“下一位。”
林天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一个梳着精致背头、穿着昂贵高定西装的年轻男演员快步走了上来。
这是某家大型经纪公司最近力捧的选秀新人,自带几百万粉丝。
他今天试戏的剧本,是凌天娱乐刚刚敲定的一部现实题材短剧《暗流》。
“导演好,苏老师好,沈老师好。”
男演员极其自信地鞠了一个躬,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我要表演的是大纲里的第三场戏,男主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时的反转高潮。”
苏凡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手里那份已经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提案。
“开始吧。”苏凡淡淡地说了一句。
男演员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空气中,仿佛那里有一张桌子。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把你当成亲兄弟,你却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一边大喊,一边极其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整个厂房里只剩下他刻意放大的回音。
三十秒的表演结束,男演员微微喘着气,期待地看向导演台。
他对自己刚才的爆发力极其满意。
在他看来,短剧不就是需要这种短平快的感官刺激吗?
林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在他的简历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苏凡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就是你对短剧结构要素的理解?”
苏凡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厂房里极其清晰。
男演员愣了一下,脸上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老师,现在市面上的短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情绪推到最高点,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啊。”
苏凡放下了手里的剧本,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把短剧的场次节奏,理解成了单纯的声带拉扯。”
“剧本大纲里写着你被背叛,你就只会用歇斯底里的咆哮来填补这三十秒?”
苏凡站起身,极其缓慢地从导演台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直接站在了那个男演员刚才站立的位置。
“真正的短剧节奏,讲究的是内外部动作的极致反差。”
“当一个人突然得知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他的大脑会因为信息量过载而产生短暂的宕机。”
苏凡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突然失去了焦距。
他的双手没有去拍桌子,而是极其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甚至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两秒钟。
“他不会立刻大喊大叫。”
苏凡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音。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凡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一处虚空。
他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自嘲的苦笑,但最终失败了。
“你刚才……说什么?”
苏凡吐出了这几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愤怒。
但这极其平静的几个字里,却包裹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和压迫感。
这种靠着微表情和停顿建立起来的心理悬疑,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要震撼人心。
在场的几百名试戏演员,全都看呆了。
他们终于明白,文字大纲里那简简单单的“背叛”两个字,在顶级演员手里是如何被拆解重塑的。
苏凡瞬间收起了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看到了吗?”
“短剧确实需要快,但你内外部动作的转换,必须有绝对的逻辑支撑。”
“不要把观众当傻子,更不要用那种疑似流水线ai生成的套路来敷衍镜头。”
男演员面红耳赤,羞愧地低着头退下了场。
接下来的选角过程堪称一场极其残酷的行业屠杀。
苏凡用他那极其毒辣的眼光,将那些只会在镜头前挤眉弄眼的塑料演员扒得体无完肤。
而坐在另一侧的沈星辰,同样没有闲着。
轮到音乐微电影的声乐选拔环节时,她展现出了比苏凡还要严苛的标准。
一个打扮得极其文艺的女歌手走了上来,手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她试唱的是微电影里的一首插曲。
女歌手的音色很甜美,音准也无可挑剔。
她唱完之后,自信地拨下最后一个和弦。
沈星辰却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咬字太标准了。”
沈星辰的评价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
“标准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发声机器。”
女歌手有些不服气地咬了咬嘴唇。
“沈老师,唱歌不就应该字正腔圆、音准完美吗?”
沈星辰冷笑了一声,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如果你只是在录音棚里录制一首用来打榜的商业口水歌,那你唱得确实不错。”
“但你现在试戏的角色,是一个在地下通道里卖唱了十年的流浪者!”
沈星辰走到女歌手面前,指了指她的喉咙。
“一个每天吸着汽车尾气、喝着劣质烧酒的人,她的嗓子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砂砾感?”
“你的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虚伪。”
沈星辰没有去拿吉他,她直接清唱了刚才女歌手唱过的那句歌词。
她极其刻意地改变了自己的发声位置。
将原本清亮的头腔共鸣,死死地压在了极其靠后的喉咽壁。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带着一种极其粗糙的颗粒感。
甚至在长音的结尾处,还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声带疲劳导致的破音。
但正是这种破音,瞬间赋予了这句歌词一种极其强烈的悲剧宿命感。
“把你的共鸣腔往下压,用胸腔里的回声去贴合这个角色的疲惫。”
沈星辰极其严厉地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歌手。
“在凌天娱乐的剧组里,音乐是为剧情服务的,而不是让你来炫技的。”
“如果你的声音里没有故事,你哪怕唱上青藏高原,我也不会用你。”
女歌手羞愧地低下了头,抱着吉他匆匆离开了试戏区域。
整整一个下午。
两百多名在外面被粉丝捧上天的偶像和歌手,在这里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林天坐在导演椅上,不但没有觉得焦虑,反而极其满意地喝了一口浓茶。
这就是凌天娱乐能够在这个浮躁圈子里立于不败之地的核心机密。
他们从不迷信任何外部的流量标签。
他们只在乎,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把那些躺在纸面上的死板文字,化作有血有肉的真实。
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
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孩走上了台。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鞠躬问好。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执拗。
“开始吧。”苏凡看着他的简历,上面连一张精修的照片都没有。
男孩没有说话,他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试演的是剧本里一个极其边缘的小角色。
一个在街头捡垃圾、却捡到了一本残缺乐谱的哑巴。
男孩没有任何台词。
他只是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并不干净的手,在空气中虚捧着那本不存在的乐谱。
他的眼神极其虔诚,仿佛捧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啊啊”声。
他的声带极其僵硬,但他却在极其努力地,试图跟着乐谱上的音符去寻找调子。
那种想要发声却又发不出声音的生理性痛苦,被他极其精准地表现在了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颈部肌肉上。
没有咆哮,没有流泪。
只有一种极其原始的、对美的极度渴望。
苏凡的眼睛亮了。
沈星辰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林天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死死地盯着画面监视器。
在这个极其简陋、极其寒冷的废弃厂房里。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工业化污染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