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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几百号拿着简历来试戏的年轻演员,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林天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由几个废旧轮胎搭成的简易导演台后。

苏凡和沈星辰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两人今天都穿着极简的纯黑便服,完全没有任何当红巨星的架子。

但他们坐在那里,就像是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在场的所有试戏者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他们要挑选的不是可以在绿幕前摆造型的流量明星。

他们需要的是能真正扛得住高清镜头怼脸、拥有极强场次节奏把控力的戏骨。

“下一位。”

林天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一个梳着精致背头、穿着昂贵高定西装的年轻男演员快步走了上来。

这是某家大型经纪公司最近力捧的选秀新人,自带几百万粉丝。

他今天试戏的剧本,是凌天娱乐刚刚敲定的一部现实题材短剧《暗流》。

“导演好,苏老师好,沈老师好。”

男演员极其自信地鞠了一个躬,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我要表演的是大纲里的第三场戏,男主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时的反转高潮。”

苏凡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手里那份已经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提案。

“开始吧。”苏凡淡淡地说了一句。

男演员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狰狞。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空气中,仿佛那里有一张桌子。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把你当成亲兄弟,你却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一边大喊,一边极其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整个厂房里只剩下他刻意放大的回音。

三十秒的表演结束,男演员微微喘着气,期待地看向导演台。

他对自己刚才的爆发力极其满意。

在他看来,短剧不就是需要这种短平快的感官刺激吗?

林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在他的简历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苏凡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就是你对短剧结构要素的理解?”

苏凡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厂房里极其清晰。

男演员愣了一下,脸上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老师,现在市面上的短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情绪推到最高点,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啊。”

苏凡放下了手里的剧本,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把短剧的场次节奏,理解成了单纯的声带拉扯。”

“剧本大纲里写着你被背叛,你就只会用歇斯底里的咆哮来填补这三十秒?”

苏凡站起身,极其缓慢地从导演台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直接站在了那个男演员刚才站立的位置。

“真正的短剧节奏,讲究的是内外部动作的极致反差。”

“当一个人突然得知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他的大脑会因为信息量过载而产生短暂的宕机。”

苏凡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突然失去了焦距。

他的双手没有去拍桌子,而是极其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甚至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两秒钟。

“他不会立刻大喊大叫。”

苏凡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音。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凡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一处虚空。

他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自嘲的苦笑,但最终失败了。

“你刚才……说什么?”

苏凡吐出了这几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愤怒。

但这极其平静的几个字里,却包裹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和压迫感。

这种靠着微表情和停顿建立起来的心理悬疑,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要震撼人心。

在场的几百名试戏演员,全都看呆了。

他们终于明白,文字大纲里那简简单单的“背叛”两个字,在顶级演员手里是如何被拆解重塑的。

苏凡瞬间收起了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看到了吗?”

“短剧确实需要快,但你内外部动作的转换,必须有绝对的逻辑支撑。”

“不要把观众当傻子,更不要用那种疑似流水线ai生成的套路来敷衍镜头。”

男演员面红耳赤,羞愧地低着头退下了场。

接下来的选角过程堪称一场极其残酷的行业屠杀。

苏凡用他那极其毒辣的眼光,将那些只会在镜头前挤眉弄眼的塑料演员扒得体无完肤。

而坐在另一侧的沈星辰,同样没有闲着。

轮到音乐微电影的声乐选拔环节时,她展现出了比苏凡还要严苛的标准。

一个打扮得极其文艺的女歌手走了上来,手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她试唱的是微电影里的一首插曲。

女歌手的音色很甜美,音准也无可挑剔。

她唱完之后,自信地拨下最后一个和弦。

沈星辰却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咬字太标准了。”

沈星辰的评价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

“标准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发声机器。”

女歌手有些不服气地咬了咬嘴唇。

“沈老师,唱歌不就应该字正腔圆、音准完美吗?”

沈星辰冷笑了一声,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如果你只是在录音棚里录制一首用来打榜的商业口水歌,那你唱得确实不错。”

“但你现在试戏的角色,是一个在地下通道里卖唱了十年的流浪者!”

沈星辰走到女歌手面前,指了指她的喉咙。

“一个每天吸着汽车尾气、喝着劣质烧酒的人,她的嗓子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砂砾感?”

“你的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虚伪。”

沈星辰没有去拿吉他,她直接清唱了刚才女歌手唱过的那句歌词。

她极其刻意地改变了自己的发声位置。

将原本清亮的头腔共鸣,死死地压在了极其靠后的喉咽壁。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带着一种极其粗糙的颗粒感。

甚至在长音的结尾处,还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声带疲劳导致的破音。

但正是这种破音,瞬间赋予了这句歌词一种极其强烈的悲剧宿命感。

“把你的共鸣腔往下压,用胸腔里的回声去贴合这个角色的疲惫。”

沈星辰极其严厉地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歌手。

“在凌天娱乐的剧组里,音乐是为剧情服务的,而不是让你来炫技的。”

“如果你的声音里没有故事,你哪怕唱上青藏高原,我也不会用你。”

女歌手羞愧地低下了头,抱着吉他匆匆离开了试戏区域。

整整一个下午。

两百多名在外面被粉丝捧上天的偶像和歌手,在这里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林天坐在导演椅上,不但没有觉得焦虑,反而极其满意地喝了一口浓茶。

这就是凌天娱乐能够在这个浮躁圈子里立于不败之地的核心机密。

他们从不迷信任何外部的流量标签。

他们只在乎,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把那些躺在纸面上的死板文字,化作有血有肉的真实。

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

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孩走上了台。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鞠躬问好。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执拗。

“开始吧。”苏凡看着他的简历,上面连一张精修的照片都没有。

男孩没有说话,他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试演的是剧本里一个极其边缘的小角色。

一个在街头捡垃圾、却捡到了一本残缺乐谱的哑巴。

男孩没有任何台词。

他只是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并不干净的手,在空气中虚捧着那本不存在的乐谱。

他的眼神极其虔诚,仿佛捧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啊啊”声。

他的声带极其僵硬,但他却在极其努力地,试图跟着乐谱上的音符去寻找调子。

那种想要发声却又发不出声音的生理性痛苦,被他极其精准地表现在了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颈部肌肉上。

没有咆哮,没有流泪。

只有一种极其原始的、对美的极度渴望。

苏凡的眼睛亮了。

沈星辰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林天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死死地盯着画面监视器。

在这个极其简陋、极其寒冷的废弃厂房里。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工业化污染的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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