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碱淖以北的荒原,清晰地裂成了三块战场。
陈雄稳稳站在中军正厢车的车板之上,粗粝的手掌紧握车辕,目光锐利,逐一扫过三个方向。
正前方,林慕远指挥的二十辆偏厢车正面对决拓跋雄那五百来去如风的骑兵。
拓跋部的战马散得很开,像是狡猾的狼群,一触即退,反复撩拨,试图引诱车阵露出破绽。
右前方,一股更大的烟尘贴着荒原边缘急速向南卷动,那是拓跋窟率领的一千余骑精锐,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绕过车营坚固的正面,直扑车营与红石梁之间脆弱的缝隙,陈雄的目光再向东移,第三股烟尘扬起的圈子更大,足有九百余骑,他们几乎是擦着车营的边缘掠过,目标直指孤悬于东面的红石梁。
陈雄在心中压下了对红石梁的担忧与不安。
车营,是此战的核心,是万万不能动摇的磐石,拓跋恒,打得就是这个如意算盘,就是要逼着这钢铁堡垒自己动起来,露出致命的破绽。
站在车下的郝翼杰仰起脸,声音带着紧张:“大人,三路敌军都压上来了,前锋林慕远那边,要不要下令收车,收缩阵型?”
“收不了。”陈雄斩钉截铁,手掌用力在车辕上一按,“一百二十辆战车,在这片坑洼不平的荒滩上完成一次转向,前后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就是活靶子,弟兄们只能站着挨箭。”
“那……怎么打?”郝翼杰眉头紧锁。
“大的变阵不做。”陈雄的声音沉稳如山,目光再次投向激战的前方,“前锋,交给林慕远自己掌控,他手里的牌,他自己最清楚怎么打,我们的主力,要捏在右翼。”
他猛地朝车下招手,早已等候的三名旗牌官立刻小跑上前,单膝跪地听令。
“传令樊云松。”陈雄语速快而清晰,“右翼三十辆偏厢车,由横阵缓缓内缩,每五辆战车为单位,逐步面朝东向戒备,我会派出十两正厢车与东翼合阵,必须与本阵车营的右翼严丝合缝地连成一道完整的车墙,收车过程中,速度要稳,车正走在车外侧压阵督战,谁敢乱抢一步,扰乱阵型,战后本将亲自拿他开刀问罪。”
“是。”一名旗牌官沉声应命。
“再传令周定边。”陈雄转向另一人,“左翼三十辆偏厢车,他们暂时压力最小,令其缓缓变阵,同时,必须从侧翼给林慕远提供火力支援,他的佛朗机炮、虎蹲炮,给我盯紧了正面那五百骑的侧身狠狠打,看好射界,弹丸别砸到自家前锋兄弟头上。”
“遵令。”第二名旗牌官抱拳。
“立刻去正厢车里传令。”陈雄的声音陡然拔高,“中军六门轻型野战炮,即刻备炮,目标,右翼包抄过来的那一千骑,射程给我定在五百到七百步,展开轰击,不许吝啬火药。”
“得令。”旗牌官齐声应和,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各自的位置。
郝翼杰有些迟疑,忍不住提醒:“大人,五百到七百步,这距离,怕是准头有限。”
“打的就是这个距离。”陈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敌军骑兵队形拉得越松,对我们越有利,本将要的,就是在他全速冲锋的当口,给他迎头狠狠砸上一记闷棍,乱了他的阵脚,挫了他的锐气。”
命令随着旗语的挥动,军令迅速向两翼传递开去。
从高耸的红石梁上俯瞰下去,整个车营的阵线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倒置“v”字,那尖锐的锋芒直指北方。
此刻,左右两翼原本呈弧线横列的车阵,正一寸寸地向内靠拢,目标与中军那四十辆沉重的正厢车紧密连接,融为一体。
而在车营的最前沿,林慕远依旧按兵不动,没有下达开火的命令。
拓跋雄的五百骑兵在荒原上排开一字横阵,他们从西头风驰电掣般冲到东头,又猛地折返回来,马蹄卷起的烟尘形成一道浑浊的幕墙。
草原良驹全力冲刺,几乎一息之间便能突进十步之遥,这支凶悍的骑队就在车营前方不足百步的距离内反复穿插挑衅,每每冲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随着拓跋雄一声嘶哑的号令,骑士们便齐齐开弓,射出一排尖啸的箭雨,随即猛地拨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到八十步开外,稍作喘息,便再次发起冲锋,周而复始。
这是拓跋部与虞军步兵缠斗多年,用无数鲜血和人命磨砺出来的老辣战术,他们深谙步兵火器的弱点,五十步杀伤力大,八十步几乎没有威力。
林慕远稳稳站在第一排偏厢车的车板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股烟尘中骑兵的每一次冲刺放箭回撤的节奏。
跟随车营作战的步兵司把总冯盛猫着腰从车阵后绕过来。
“冯把总,敌军这是诱使我施放火器,消耗弹药。”
林慕远的声音十分严肃。
冯盛眼中闪着老兵特有的精光,“冲五十步到八十步,放箭,他们这箭雨是虚招,目的就是催我们开火,想耗光我们的火药,更想试探我们火器的射程和威力。”
“想得到挺美。”林慕远冷笑一声,手中紧握的令旗纹丝不动。
“林旗总,我仔细瞧了这支骑队,”冯盛凑近一步,声音严肃,“他们大多只穿皮甲,少数几个披挂铁甲的,也薄得很,他们打的算盘,怕是算准了我军鸟铳在八十步外,破不了他们的铁甲。”
“我想的正是这一处。”林慕远眼中精光一闪,手中令旗指向敌军,“我们的定襄铳,装填二号药,八十步外破甲已有把握,但若装的是头号药,百步之内,一样能洞穿他们的薄铁甲,他们等着看我们八十步外打不响?好,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百步之外的响,一个让他们后悔莫及的响。”
冯盛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草原骑兵跑起来确实难瞄,但是射马比射人稳当,马倒了,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本事立时就废掉一大半。”
“所以,冯把总,我的意思是,你麾下步兵分两班轮射,一班射击,一班立刻装药。”
林慕远手中的令旗完全展开,迎风猎猎,“每轮射击的间隔,不按常理,长短全凭我手中这面旗,他们的马快,本将就让他们猜不透我们什么时候打,摸不着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冲,乱了他的章法。”
“英雄所见略同,我这就回去换装火药,准备射击,给他们一个惊喜。”
冯盛与林慕远相视一笑,随即转身传令准备。
战场彼端,拓跋雄在战马上嘶吼:“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一列排开,不许抢,不许乱,五十步放箭,八十步回,违令者死。”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
拓跋恒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做这块明饵,是阳谋,是牵制,只要能将这堆该死的铁疙瘩车营牢牢钉死在正面,一步也动弹不得,拓跋窟那一千把锋利马刀就能从背后狠狠捅进去,将车营和红石梁这头尾两截彻底切开。
他这五百骑,就是这场围猎中最关键的那枚鱼钩。
拓跋雄是马背上厮杀半生的老狼,他太熟悉五十步上骑兵弓的力道,更清楚虞军步兵那些鸟铳在八十步外对铁甲的无可奈何,这些年,他用这套进退如风的战术,跟虞军步兵对射了不下十几回,每一次都占尽上风,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憋屈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