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我者死。”拓跋深状若疯虎,双目赤红欲裂,他根本不避,反而狠狠一夹马腹,夺来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焚尽一切的决绝与悲愤,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鸣着加速,悍然撞向那两柄长矛。
“咔嚓。”
拓跋深连人带马,终于冲出了这座吞噬了他兄长和无数兄弟性命的死亡营寨。
就在冲出营门,马蹄踏上外面相对开阔的雪地那一刹那,拓跋深下意识地勒住缰绳,猛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看见自己的兄长拓跋干,被数支长箭狠狠钉穿身体,魁梧的身躯重重地砸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拓跋窟那张狞笑着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慢条斯理地跳下马,走到拓跋干尚未完全断气的身体旁,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拓跋深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头扭了回来,不敢再看,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抽马鞭,朝着一眼泉西南方向的茫茫雪原,亡命般纵马狂奔而去,将身后的地狱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营寨内的屠杀,在拓跋深冲出后不久便宣告结束。
拓跋恒踩着粘稠的血泊,冷漠地扫视着满地狼藉的尸首,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满足:“不知死活的东西,就凭这两条丧家之犬,也敢私通大虞,妄想背着我玩花样?真是活腻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地吩咐:“拓跋雄。”
“属下在。”
“即刻派十名精骑,给老子追,那个逃了的拓跋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一个人,带着伤,跑不了多远,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遵命。”拓跋雄领命,立刻点齐人手,翻身上马,朝着拓跋深消失的方向追去。
安排完追兵,拓跋恒脸上才重新挂上那副虚情假意的笑容,转向立下大功的拓跋浑,声音也温和了几分:“拓跋浑,你这次做得很好,识大体,顾大局,及时清除族中毒瘤,功不可没。”
拓跋浑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无比:“属下分内之事,全靠族长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起来吧。”拓跋恒虚扶一把,语气一转,带着赏赐意味,“拓跋干、拓跋深这两支所占据的草场、牛羊和剩下的部众,从今日起,都归你统辖调度,好好经营,莫负本族长期望。”
巨大的馅饼砸下,拓跋浑心头狂喜,脸上竭力保持着沉稳,再次深深拜下:“谢族长天恩,拓跋浑此生此世,定为族长效死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嗯。”
拓跋恒对他的表态似乎颇为满意,但此刻他更关心下一步的大计,他抬手指向南方红石梁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
“现在,办正事,立刻在柳树井营寨内点火,后营那些尸体旁边也点,动作要大,火要烧得旺,营中多派人拖着树枝树干在营里营外来回跑,搅起最大的烟尘,给我把动静做足,做成一副营啸内乱、自己人杀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这……”拓跋浑一愣,有些不解,“族长,这是为何?白白烧了营寨……”
“引蛇出洞。”拓跋恒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沈烈此刻必定在红石梁上盯着我们这边,他看到柳树井火光冲天,烟尘蔽日,内讧四起的模样,他会以为我们内部火并,元气大伤,阵脚已乱,以他急于求战扫清后患的性格,他的车营,就很可能按捺不住,向前推进,试图趁火打劫,一举击溃我们。”
他环视着身边心腹将领,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只要他的车营一动,哪怕只是往前挪动一点,那坚如磐石的大阵就会出现缝隙,那就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战机,两千精骑,全力扑击,撕开他的车阵,就算他沈烈是头猛虎,掉进了我们设好的陷阱,也叫他变成死虎。”
营中的拓跋窟、拓跋雄以及刚刚获得重赏的拓跋浑听完,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兴奋的神色,眼中燃起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妙啊,族长此计大妙。”
“让沈烈以为有机可乘,他自己把阵型送过来给我们破。”
“只要他的车营一动,就是我们的盘中餐。”
想到那个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让他们在红石梁吃尽苦头的沈烈,即将落入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被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撕碎,几个人心头都涌起热切和快意。
红石梁上,猎猎寒风
沈烈屹立在山梁最高处,身上的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卷。
他目光牢牢锁定着柳树井方向的动静,身边站着的是浴血奋战后仅存的邓应所部二百余人,以及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依赖的三个部落族长,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
那三百余投降的拓跋部骑兵,被严密地关押在几处废弃的石墩堡垒内,由邓应的人马和曹文秀亲率的精锐亲兵层层看守。
早在撤至红石梁时,沈烈便已迅速部署防御,邓应指挥的步兵司在山梁制高点架设了虎蹲炮和弗朗机炮,炮口指向山下开阔地,东侧那道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更是悄无声息地埋设了一圈伏地雷,作为抵御骑兵冲击的一道陷阱,整个红石梁,已然被沈烈经营成一座刺猬般的临时要塞。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树井。
先是拓跋干兄弟带着残兵仓惶入营,紧接着,北面烟尘大起,一支规模庞大旗帜鲜明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开入柳树井营寨,那严整的队列,肃杀的气势,远远就透出一股主力的威压。
“是拓跋恒的大纛。”纥骨阿延的声音带着紧张,“他果然亲自来了,看这阵势,不下两千精骑。”
伊娄和真与达奚蜚廉的脸色也瞬间绷紧,拓跋恒亲率主力抵达,意味着决战就在眼前,这一战的胜负,将直接决定他们三个小部族未来的命运,是依附大虞获得新生,还是被拓跋恒彻底碾碎。
然而,紧张之余,三人心中又莫名地升起一股安定感。
这一路跟随沈烈,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年轻虞将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智谋和决断,无论是调动兵力、设伏诱敌,还是利用地形、分割击破,都让他们叹服不已。
此刻,看着沈烈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感受着红石梁上严阵以待的防御工事,以及山下北坡那片重新列阵完毕的车营大阵,三人胸中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信念在缓缓涌动。
“沈将军。”伊娄和真第一个踏前一步,声音决绝,“拓跋恒既至,决战已不可避免,我纥骨、伊娄、达奚三族,愿为将军先锋,请将军下令,我等即刻率部冲击柳树井,将拓跋恒的骑兵主力引出来,为将军车营正面击溃他们创造战机。”
“没错。”纥骨阿延握紧了刀柄,眼中战意熊熊,“沈将军,我们熟悉地形,冲在前面搅乱他们的阵脚,将军的车营随后压上,必能一举击溃拓跋恒。”
达奚蜚廉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沈烈目光依旧紧锁柳树井方向,声音平静:“稍安勿躁,车营不动如山,骑兵游弋侧翼,你们的优势在于机动灵活,冲击力强,但绝非用于正面硬撼敌方主力骑兵集群,骑兵的刀锋,应该用在撕裂敌阵侧后,切断退路,追杀溃兵,正面硬撼,那是车营和步卒的职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坚定,“三位族长一路随我至此,当知我沈烈用兵,从不做无谓之牺牲,信我,此战,我们必胜。”
沈烈这番冷静的分析和强大的自信,瞬间浇熄了三位族长因决战临近而燃起的急躁,他们互相看了看,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最终都用力点头,沉声道:“我等明白,一切但凭将军号令。”
就在此时,柳树井营寨方向,异变陡生。
只见营寨中心位置,猛地腾起数股浓烈的黑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人喊马嘶的声音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隐隐约约传到了红石梁上,营寨外围的柳树林遮挡了部分视线,但那股混乱的景象依然清晰可辨,烟尘滚滚,人影在火光中乱窜,整个营盘秩序混乱。
“将军快看。”纥骨阿延反应最快,激动地指着下方,“拓跋恒营中大乱,火光,是火光,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定是有人不服拓跋恒,趁机发难了。”
伊娄和真眼中精光暴涨,仿佛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天助我也,沈将军,这是内乱,拓跋恒刚来就压不住阵脚了,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军应当立刻出击,趁他们内讧未平,一举攻破柳树井,斩杀拓跋恒,再晚,等他们平息内乱,重整旗鼓,就错失良机了。”
“将军。”达奚蜚廉也急切地附和道,“伊娄族长所极是,拓跋恒营中火起,杀声震天,此乃天赐良机,请将军速速发兵,一举荡平此獠。”
三位族长急切的目光,聚焦在沈烈的背影上,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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