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泉,草原上难得的一处活水,隆冬不冻,雾气从水面浮起,将整座营盘裹得半明半白。
拓跋恒的中军大帐扎在水源北岸的高地上,帐门外黑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四只大铁炉炭火烧得通红。
拓跋恒盘腿坐在正中厚毡上,面前一张巨大的沙盘,用冻土和染色的泥块堆砌出红碱淖一带的地形,红石梁、柳树井、一眼泉、红碱淖几处要地清晰可辨。
拓跋雄肃立一旁,手中捏着一份情报。
“族长。”他声音低沉,“白日里那一仗,沈烈车营的火器密度,远超斥候先前所探。”
“嗯。”拓跋恒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在沙脊上游移。
“拓跋深冲的是中路,”拓跋雄指着沙盘上那道代表缓坡的斜面,“他选的时机极刁,正是沈烈车营阵型将转未转的当口,骑兵压到四十步内才发箭,按常理,这个距离,一轮冲锋就该撕开缺口。”
“结果呢?”拓跋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撕开。”拓跋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烈的步卒纹丝不动,车阵层层内缩,所有车辕横转,火铳从车缝里密集攒射,拓跋深的马队冲势过半,前锋已撞死在车辕上,后队想迂回,东西两翼的虞军车营已然结阵……”
拓跋恒的手指骤然停在沙脊最高处。
“折损?”
“七百骑……几无生还。”拓跋雄顿了顿,声音更沉,“拓跋深本人,白日里未见尸首,亦未归营。”
帐内死寂,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的脸。
拓跋恒端起手边的粗陶碗,啜了一口浓稠的奶茶。
“白日那一仗,一眼泉的两千精骑,我按兵未动。”他放下碗,目光终于从沙盘抬起,落在拓跋雄脸上,“你,怎么看?”
拓跋雄心头一紧,迟疑片刻才道:“族长,属下斗胆,白日他二人拼死冲阵,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心中,恐生怨怼,乃至异心。”
拓跋恒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怨怼?异心?”
“拓跋干钉在红石梁上,本就是做给沈烈看的靶子,他流的血越多,耗的虞军越狠,一眼泉这边才越安稳。”
“可若他们战场之上……”拓跋雄话未说完。
“由不得他们”拓跋恒老谋深算,“拓跋干、拓跋深两家老小,六百七十余口,全在我手心攥着,粮草,草料,皆由我予夺,他们在红石梁上多守一日,野马川就多活一日,他们,敢不死战?”
他一字一顿,早有谋划。
拓跋雄垂手,后背渗出冷汗,半晌才低声道:“族长深谋。”
“这不是谋。”拓跋恒漠然摇头,“草原的规矩,刀把子硬的说话,家眷在我手中,他们的刀锋,就只能指向我要的方向。”
他随手将红石梁上代表拓跋干的一小块碎石抹平些许,又重新堆起,“闲话休提,沈烈明日必攻红石梁,说说你的想法。”
“是。”拓跋雄精神一振,指向沙盘上代表沈烈车营的方阵,“白日拓跋深已试出其阵脚转换的破绽,末将以为,趁其车营初动,阵型未固之际,以精骑雷霆压上,打他措手不及,方有一线胜机。”
拓跋恒盯着那片方阵,沉默良久。
“沈烈此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车营战法已臻化境,白日拓跋深那一冲,换作寻常虞将,车营早已溃散,可他呢?车横人缩,火铳层叠递进,稳如磐石,这绝非一日之功。”
“族长的意思是……”
“经此一役,纥骨、伊娄、达奚这三部的骑兵,再难被沈烈轻易调动分兵,他不会再给我们趁他阵型变换时突袭的空隙。”
拓跋恒的手指重新压回红石,“但红石梁,绝不能丢。”
“一旦红石梁易手,沈烈只需在梁顶设一瞭哨,红碱淖方圆数十里,我营寨灶烟、马匹动向、巡哨路径,皆在其俯瞰之下,到那时,我们何时调兵,何处集结,在他眼中如同儿戏。”
拓跋雄的脸色瞬间煞白。
“白日在车阵中,沈烈应对拓跋深冲阵的每一步,都堪称精妙。”拓跋雄的声音带着后怕,“先缩阵固守,再以火炮阻断后路,最后骑兵合围,硬生生将我们的精骑困死在车阵之外,此人实乃劲敌!”
“他若好对付,我又何必在这红碱淖边与他耗着?”拓跋恒冷笑一声,“他的后手,我料定无非是拉拢分化,逐个击破,这层,我早有防备。”
“那明日……”拓跋雄追问。
“再……”
“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蜡丸,“族长,柳树井拓跋浑,密信急报。”
“呈上。”
拓跋恒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蜡丸,指甲利落地挑开封蜡,展开里面卷着的薄纸。
炉火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他的眉头骤然锁紧,脸色阴沉。
“族长?”拓跋雄心头狂跳,“可是拓跋浑那边……”
拓跋恒猛地将纸条拍在案上,声音愤怒:“拓跋浑密报,拓跋干、拓跋深,已暗中投了沈烈。”
“什么?”拓跋雄失声惊呼,一步抢到案前。
“明日,此二人将趁我派兵增援红石梁之际,阵前倒戈,与沈烈里应外合。”拓跋恒的声音里带着寒意。
拓跋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数息:“族族长,拓跋浑此人向来不是我们嫡系,草原谁人不知他与拓跋干交好,年年同猎,今日怎会送来如此要命的消息?这会不会是沈烈的反间计?”
拓跋恒身体向后,缓缓靠上冰冷的椅背,嘴角泛起冷笑。
“反间计?”他重复着,拈起案上那封密信,“拓跋浑此人,乃是我两年前亲手埋在拓跋干身边的一颗钉子。”
拓跋雄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拓跋恒。
“两年前,拓跋干势力膨胀,我心难安。”拓跋恒的声音带着冷酷,“便将拓跋浑放到邻近拓跋干的草场,此人在草原上素有豪爽莽撞之名,大碗喝酒,张口骂娘,人人皆道他是个没心机的直肠子,他曾当众顶撞我,这样一个人,拓跋干又怎会防备?”
他将信纸轻轻折起,动作透着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早就是我的人了。这些年,拓跋干那边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是他这条线,稳稳地报到我这里。”
拓跋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族长那份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狠辣。
“族长……”拓跋雄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属下心悦诚服。”
“想不到的事,多着呢。”拓跋恒将信纸随意压在沙盘边缘,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代表沈烈车营的方阵,“沈烈入塞以来,手段阴毒,分化各部,挑动他们与我的嫡系对立,再一一诱降,替他卖命,白日那一仗,他打的何止是拓跋深的七百骑?他更想打掉的,是我拓跋恒在草原的根基,是各部对我的敬畏。”
“这一手,他玩得顺溜。拓跋干信了,拓跋深信了。”
拓跋恒从沙盘中抓起一枚代表自己嫡系力量的黑色石子,重重拍在沙盘的正中心,一眼泉的位置。
“他万万算不到,拓跋浑是我的人,这,就是他沈烈此次入塞以来,最大的致命破绽。”
“族长,如何应对?”拓跋雄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唤人。”拓跋恒朝帐外一抬下颌。
亲兵应声疾出。
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踏破帐外寒风。
帐帘掀起,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弯身而入,他身量极高,几乎顶着帐顶,肩背厚实如披着整张熊皮,一站定,四只铁炉的火光都被他魁梧的身躯遮去小半。
正是拓跋恒麾下第一猛将,草原人称熊罴的拓跋窟。
“族长。”声如闷雷。
“看这个。”拓跋恒将信推过去。
拓跋窟蒲扇般的大手接过信纸,凑近炉火,浓眉紧锁,额角青筋随着信的内容逐渐贲张。
“拓跋干……拓跋深……”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白日还并肩杀敌,明日就要反手捅刀子。”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正是如此。”拓跋恒眼中寒芒闪动,“拓跋窟,明日这一仗,交给你,怎么打?”
拓跋枯怒目圆睁,巨大的手掌在膝盖上狠狠一拍:“沈烈,草原从东到西,谁没听过这名字,南边来的虞将,老子见过不少,都是缩在龟壳里不敢露头的货,此人敢孤军深入塞外八百里,在红碱淖扎营,算他有点种,既是这等对手,明日这头阵,族长交给我,我亲自带人,踏碎他沈烈的中军大帐,让草原的狼崽子们都记住,我拓跋窟的名号,是用虞将的血写成的。”
拓跋恒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带着血腥的赞许。
“好,有你这股锐气。”他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红碱淖北侧那片开阔的坡地用力一指“明日,就按此行事。”
他重新拿起那张密信,在拓跋雄与拓跋枯眼前展开。
“我本意,是在红碱淖拖住沈烈三日,待慕容部主力铁骑赶到,再行决战,拓跋干、拓跋深反水,本是我一大隐患,如今,隐患成了诱饵,他们既想与沈烈里应外合,那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拓跋雄急切问道。
“明日,拓跋干、拓跋深一入营门,我即以重兵封锁其退路,就地格杀!连同其亲随,一个不留。”
拓跋枯双眼血红,兴奋地低吼:“围杀,好!”
“围杀,只是第一步。”拓跋恒手势下压,示意稍安,“此二人一死,红石梁那边约定倒戈的信号一旦发出,沈烈以为时机已到,必率全军前压接应,他的车营为求速度,必会变阵为行军纵队,首尾难以兼顾,火器威力大打折扣。”
他抓起两枚象征兵力的黑色石子,一枚放在红碱淖南侧,一枚放在红石梁。
“待他大军完全进入红碱淖南侧这片死地,阵型散乱,进退维谷之际……”拓跋恒的手掌猛地张开,如同天罗地网罩向沙盘上的虞军,“我伏兵自两翼如铁闸合拢,他的火器再利,也需时间整备,那时,便是拓跋窟,你冲阵破敌,斩将夺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