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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只不过我没参加太阳汗的大军,以致沈烈竖子成名

红碱淖外,朔风卷过枯黄的草甸,拓跋恒的骑兵在苍茫天地间缓缓集结,铁甲与马蹄的声响沉闷地敲打着冻土。

左翼索头帐的两千骑由拓跋窟统领,然拓跋窟已奉命西去防备拓跋翼卢,往返路途遥远,抵达尚需时日。

此刻大帐之中,唯余拓跋恒与拓跋雄二人,空气凝滞。

“达奚部的信使,今日又到了。”拓跋雄将一封带着风尘气息的信函推过桌案,“一日三催,辞愈发急迫,信中说达奚莫浑战死,达奚蜚廉正率残部与虞军苦撑,恳请首领速发援兵。”

拓跋恒捏住信纸边缘,目光沉郁地扫过字句,连日来,一种隐隐的不安如阴云般盘踞在他心头。

达奚铁伐死于沈烈之手,两部结下血仇,达奚部本该与虞军死战到底,可这雪片般飞来的求救信,未免显得过于急切。

“大萨满的祭天帐下,如今有多少人马?”他声音低沉。

“拓跋乌虎麾下八百骑。”拓跋雄应道,“皆是铁甲精锐,这些人笃信长生天,悍不畏死,不娶妻,不成家,将身心尽献于神祇,草原上都唤他们作童子军,论战力,在我拓跋部中当属顶尖。”

拓跋恒缓缓颔首:“那就命他率这八百骑为先锋,先行南下解达奚部之围。”

“大萨满与拓跋翼卢素来不睦。”拓跋雄谨慎提醒,“去年南征,他便未随行。”

“我知晓。”拓跋恒眼神深邃,“拓跋翼卢嫌他手段酷烈,两人积怨已久,他因而转投于我麾下,既已站在我这边,这份力,他便该出。”

拓跋雄领命出帐相请。

不多时,厚重的帐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拓跋乌虎昂然而入。

此人年逾四十,身躯魁伟如铁塔,肩上披着一件色泽暗淡的萨满祭袍。

他入帐后并不行礼,仅略一拱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

“首领唤我,是为达奚部之事。”他开口,嗓音粗粝。

“达奚部被虞军围困,”拓跋恒直视着他,“你率八百骑为先锋,即刻南下解围,不可与沈烈主力交锋,只需在其周围寻机断其粮道,骚扰沈烈支援达奚部即可,我一日后与拓跋窟汇合大军,随后压上增援。”

“何须等待。”拓跋乌虎的声音十分倨傲,“我这八百骑,个个足以一当十,沈烈此人,名号我听过,不过是虞朝边地一将,能有何等本事,我先解了达奚部之围,再顺势挫他一阵,亦非难事。”

“去岁,只不过我没参加太阳汗的大军,以致沈烈竖子成名。”

拓跋恒眉峰微蹙:“切莫轻兵冒进,沈烈此人狡诈非常,他能从定襄一路潜行至我族圣地边缘,收服数部,斩杀达奚铁伐,绝非仅凭运气。”

“首领放心,我自会省得。”拓跋乌虎答得干脆利落。

话虽如此应承,但他心中对拓跋恒的告诫,实则半句未入耳,在他眼中,沈烈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南人罢了,虞军缺马,步卒迟缓,辎重转运艰难,这般兵马在广袤草原上,纵有三万,又能有何作为。

“我这便去点兵。”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帐帘垂落,隔绝了帐外的冷风。

拓跋雄压低了嗓音:“大哥,他这般急切而去,是否过于冒失。”

“他心中那份狂傲,我亦难以压制。”拓跋恒望着帐门方向,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忧虑,“只盼他莫要真傻乎乎的撞上沈烈的主力,明日我亲率大军南下,若能及时与他接应上,便无大碍。”

拓跋乌虎当日下午便拔营启程。

八百铁甲精骑排成三列,马蹄踏碎残雪,在苍茫的雪原上拉出一道急速南下的黑色洪流,冰冷的铁甲泛着幽暗的光泽。

疾行半日,前哨快马回报,称前方有一小队人马打着达奚部的旗帜迎面驰来,为首者自报家门达奚孙,是受达奚蜚廉派遣前来接应的游骑头领。

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向拓跋乌虎行了个庄重的草原大礼,脸上堆起殷切的笑意:“大萨满,您终于到了,达奚部上下,翘首以盼。”

“达奚铁伐当真死了。”

拓跋乌虎端坐马上,目光审视。

“死了。”达奚孙重重叹息,脸上浮现悲愤,“沈烈那厮奸险异常,先假意和亲,诱骗族长至双榆滩,再设伏暗算,族长一世英豪,竟折在如此下作手段之上。”

“达奚莫浑呢。”

“也……也战死了。”达奚孙声音低沉,“被虞军一个名叫赵破夷的骑兵大将,于阵前斩落,如今是二将军勉力支撑,收拢残部退守寨墙之后,苦苦等待援军。”

拓跋乌虎听罢,胸膛中那股本就炽烈的傲气又翻涌了几分。

达奚部两大主将接连陨落,残部的希望全然寄托在他这八百铁骑身上,一旦他抵达,击破沈烈围困,解达奚部于倒悬,这份功勋将独属于他一人。

那么他以及其麾下的祭天帐便会名扬草原。

“沈烈主力现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就在达奚部外围。”达奚孙抬手向西面一指,“车营环绕,将达奚部死死围困其中,他兵势虽众,但围困线拉得颇长,难免分散,小人知一条隐秘小路,从西北方向绕行,可直插其车营背后。”

“小路?”

“正是。”达奚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人迹罕至,沼泽众多,车马无法通行,单人匹马却可勉强通过,大萨满若欲一举击溃沈烈,此路最为妥当,您从背后突袭,他前方的车营必然动摇,寨内的二将军再率众杀出,沈烈这盘棋,便算彻底崩了。”

“你如何得知此路?”

“小人在这片牧场上奔走了半辈子。”达奚孙脸上露出笃信的笑容,“大萨满尽可放心,此路沈烈绝不知晓,他一个在边墙内长大的将领,怎会识得草原深处这些犄角旮旯的隐秘路径。”

达奚孙一边引路,一边在马上说个不停。

“大萨满,实不相瞒,这三天我在外围转了好几圈,把虞军的车营看了个透。”他压低声音,“他们那阵排得是好看,可好看不顶用,车营围着达奚部,前后左右都得顾,一处紧一处松,尤其西北这边,两处车尾对不上,缝子有半里宽。”

“半里宽的缝子。”拓跋乌虎侧头看他。

“就是这么宽。”达奚孙道,“他们兵多,可兵多也要人守,真要缩起来,前头那几门铳炮就摆不开,依我看,那沈烈是个死脑筋,只认阵法,不认地形,他这一辈子在边墙里待着,哪里知道草原上这些犄角旮旯。”

拓跋乌虎哼了一声。

他听过沈烈的名头,虞朝延绥镇定襄城的游击将军,斩过慕容仇,草原上称沈烈是第一大敌,可这些名头落在拓跋乌虎耳朵里,他一直不怎么当回事。

他手底下这八百骑,不娶妻、不成家,把命都献给了长生天,他还没见过哪支南人的兵能在雪地里跟他硬碰。

“南人打仗,就靠那些铁管子。”拓跋乌虎道,“铁管子放一轮要填一次药,填药的时候,他的命就在我手上。”

“正是这话。”达奚孙赶紧接上,“可是大萨满,铁管子再狠,它也得架在正面上,你要是绕到他背后,他一转身,那些炮就全成了摆设。”

“你确定这条路他不知。”

“大萨满这一问我听着就放心了。”达奚孙笑道,“我这半辈子在这片牧场上跑,哪条道埋着石头、哪条道底下是流沙,我都知道,这条小道走的人少,车过不去,人也少走,虞军探马的足迹,我一路都看了,没有。”

拓跋乌虎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的傲气,被这几句话激了起来,若这条道真能通到沈烈背后,他这一回便不只是解达奚部的围,而是顺手把那虞朝名将的老底掀了,扬名整个草原。

“去几个人。”他抬手吩咐副将,“前出二十步,沿路看着地上的雪,若是有人踩过、草压过,立刻回报。”

“是。”

“大队人马,跟我转向。”他拨转马头,对着后方八百骑扬声道,“往西北走,这一趟不走正面,从沈烈背后插进去。”

八百骑默然转向,跟着达奚孙的引路往西北的雪坡间摸去,马匹在窄路上排成一列,队伍拉出去半里多长,达奚孙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笔直,看不出半分异样。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雪坡背阴处的浅沟里,正伏着几名夜不收,等这八百骑的队尾彻底拐进小路,其中一人无声起身,转身朝南飞奔而去。

那小路果然逼仄。

八百骑被迫排成一字长蛇,在两侧雪坡的夹峙下艰难前行,马蹄踩踏着崎岖冻土,磕绊不断,积雪簌簌滑落,气氛压抑。

前行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骑手骤然勒马停滞。

紧接着,沉闷的爆裂声接连响起。

冻土被狂暴的力量撕开,混杂着冰雪的泥块猛烈飞溅,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伤马的凄厉悲鸣与士卒的惊呼惨嚎绞缠在一起,撕破了谷地的死寂。

虞军早已在此地布下了数十枚伏地雷,此刻爆炸声接连响起。

拓跋乌虎只觉胯下坐骑猛地一颠,他身体几乎被弹离马鞍,全靠双腿死命夹住才稳住身形。

“有伏兵。”他嘶声怒吼,声音因惊怒,“前方有伏兵。”

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两侧草地上,同时竖起一排排坚固的车架,偏厢车尾部的铁钩迅速咬合,一辆接一辆,眨眼间连成一道钢铁壁垒。

车阵之后,排成严密方阵的火铳手早已严阵以待,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了拓跋乌虎。

几乎同时,震天的喊杀声自四面八方响起。

赵破夷率本部骑兵从东面杀出,唐启正率部自西面冲来,纥骨虎的纥骨部骑兵如狼似虎,伊娄云的伊娄部骑兵马蹄如雷,达奚蜚廉也亲率达奚部残存的骑兵加入合围。

四路兵马如同铁钳,将拓跋乌虎的八百铁骑死死扼在中央。

拓跋乌虎惊怒交加,目光急扫,一眼便瞥见达奚孙的马匹已悄然溜至雪坡背面,他厉声呼喊,达奚孙却恍若未闻,狠抽几鞭,身影迅速消失在坡后雪尘之中。

“沈烈。”拓跋乌虎仰头向车阵怒吼,声音回荡,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出来见我。”

车营厚重的阵列应声从中分开。

一匹雄健的战马缓步而出,马上将领身着幽蓝的战甲,外罩猩红披风,在素裹的雪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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