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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沈烈这绝户之计,已然奏效

纥骨阿延望着远处尘土激扬的方向,嗓音带着由衷的叹服:“大人果然洞悉敌情,算无遗策,伊娄部按捺不住向拓跋恒求援,连他们北面那条看似荒废的河谷旧道,都在大人的意料之中,成为大人特意留给他们的通路。”

沈烈侧过头,目光落在纥骨阿延略显沧桑的脸上,语气沉静:“纥骨族长对中原官话的熟稔,倒是出乎本官意料。”

纥骨阿延面上掠过一丝苦笑,皱纹在眼角堆叠:“老朽活了半辈子,总该明白,对着不同的人,该说怎样的话才能活命。”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河谷的风卷起干燥的沙尘,掠过他们伫立的山丘。

视野尽头,那股代表着伊娄部最后挣扎的骑兵扬起的烟尘,正滚滚向北翻涌。

沈烈不再语,随即示意身旁的中军官陈雄打出简洁的旗语。

紧接着,两声沉闷的号炮声,在山谷间震荡回响,将军令传向更北的伏击之地。

“大人调度森严,北面想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纥骨阿延的声音在号炮余音中响起,“伊娄部这支骑兵,怕是不易脱身了。”

“伊娄部想突破我定襄军的重围,本就是痴心妄想。”沈烈语气平淡,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远去的烟尘,“此役过后,纥骨部自然也算一份功劳。”

纥骨阿延闻,心头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不安。

他微微欠身,谨慎道:“大人,老朽不过是献上路线与些许情报,实在谈不上有何功劳。”

沈烈终于收回目光,转向纥骨阿延,那眼神带着一丝深意:“我早已将你纥骨部的三百精锐,连同赵破夷麾下的骑兵,一并调往北面伏击点,待伊娄部突围之军撞入阵中,便由你纥骨部骑兵为前驱,率先出击。”

纥骨阿延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握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彻底明白了沈烈的用意,这是要用纥骨部的刀,去斩伊娄部的头颅。

这一刀落下,溅起的便是两个部落之间的血仇,而纥骨部一旦沾上同族之血,被草原各部视为虞朝鹰犬,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便再无立锥之地,从此,纥骨部只能死死绑在沈烈的战车之上,再无回头路可走。

“大人……”纥骨阿延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是要逼着我纥骨部,与伊娄部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啊。”

“族长重了。”

沈烈的声音依旧沉稳,“我不过是为纥骨部提供一个立下首功的机会,首战的荣光,自然归于纥骨勇士。”

纥骨阿延垂下眼睑,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河谷的风呜呜作响。

他一路追随沈烈,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虞朝将军如何不动声色地收服一个又一个摇摆不定的部落。

直至此刻,当沈烈的剑锋真正指向拓跋部麾下两大强支之一的伊娄部时,纥骨阿延才骤然看清这盘棋局的宏大与险峻,沈烈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人性最无法抗拒的弱点上,他所用的,不止是冰冷的刀锋,还有人心的沟壑与世道的凉薄。

面对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纥骨阿延内心的天平,其实早已在巨大的压力下倾斜,然而,纥骨部三千余口族人的性命,此刻都悬于他这族长一念之间。

这沉重的代价,让他迟迟不敢下注。

伊娄部北境。

伊娄曲珍率领着二百精锐骑兵,在凛冽的寒风中纵马狂奔,马蹄溅起雪泥,沉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是沿河的大路,宽阔平坦,利于驰骋,却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在虞军骑兵的追击视野之下。

第二条是蜿蜒的小径,需穿越一片冻土与沼泽交杂的险地,人马难行,速度必然迟缓。

最后一条,则是夹在两者之间的一条干涸河床,这是早年洪水冲刷出的旧道,路径最近,也是眼下唯一能容纳成建制骑兵快速通行的选择。

伊娄曲珍目光扫过前方,沿河大路方向烟尘隐隐,显然已有虞军重兵把守。

剩下的选项,唯有那条看似沉寂的干河床。

“走中路。”他果断抬手一挥,声音带着决绝,“只要马够快,二百骑足以撕开几十人的防线,冲出去就是开阔草原,虞朝人在马背上绝非我们的对手,把这求援信送到拓跋恒首领手中,便是头功。”

二百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干涸的河床,向北疾驰。

伊娄曲珍笃信这条隐秘旧道虞军无从知晓,只顾全力催马,他未能察觉,在河床表面那层看似坚实的薄冰之下,隐藏着足以吞没马匹的深潭烂泥。

最前面三十余骑,几乎在同一瞬间陷落,战马前蹄骤然一软,悲嘶着连同背上的骑士轰然栽倒,污浊的泥浆裹挟着冰冷的雪水瞬间淹至大腿。

伊娄曲珍整个人在鞍桥上剧烈一晃,险险稳住身形。

“隆冬时节,哪来这等烂泥。”

他失声惊呼,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刻,两声沉闷的号炮撕裂长空。

前方河床尽头,十辆沉重的偏厢车首尾以铁钩死死咬合,辅以层层拒马,如同一道钢铁壁垒,将整个河道堵得密不透风,偏厢车之后,定襄军的铳手与长枪手阵列森严,黑洞洞的铳口和如林的枪尖在冬日下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两侧覆盖着积雪的坡地上,猛地涌出六百余骑兵,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伊娄曲珍的心直坠谷底,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强压下绝望,勒马挺胸,声音嘶哑仍竭力维持着草原勇士的骄傲:“虞朝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入塞北,今日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阵前,赵破夷、唐启正、冯盛三人相视一眼,脸上俱是了然于胸的冷峻笑容。

赵破夷朗声道:“我家将军早已算定你们必走此路,我们连夜掘开无定河上游冰层,引水灌入这低洼河床,白日消融,入夜冻结,你们脚下的烂泥,正是我定襄军的手笔,前有火器封路,两侧有铁骑压阵,伊娄曲珍,你还想活着走出去吗?”

“你们……你们如何得知此路!”

伊娄曲珍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唐启正接口,话语径直刺向伊娄曲珍的心脏,也斩断了纥骨部最后的退路:“纥骨部早已归顺我大虞,你们伊娄部竟还蒙在鼓里,实在可笑至极。”

这正是沈烈授意的话语,一字一句,皆有深意。

伊娄曲珍果然如遭雷击,熊熊怒火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纥骨部的懦夫,你们竟敢背叛草原,投降虞朝,我伊娄部与你们,不死不休。”

那吼声在河谷中回荡,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赵破夷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纥骨部骑兵的首领,身形魁梧如熊罴的纥骨虎,他是纥骨部公认的第一勇士。

“纥骨虎,”赵破夷的声音带着冷意,“沈大人军令,待我军火器齐射完毕,你部即刻发起突击,沈大人与你们族长纥骨阿延,就在远处高地,亲眼看着你们的勇武,莫要令大人失望。”

纥骨虎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死死盯着对面伊娄部的旗帜,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那队列中,依稀可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同饮过烈酒,然而,族长纥骨阿延就在沈烈身侧,整个纥骨部落三千余口的性命,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就系在沈烈一念之间。

反抗,便是灭族之祸。

“谨遵……大人之令。”

他十分吃力的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赵破夷与唐启正已迅速整备阵形。

伊娄曲珍眼见四面合围,退路断绝,眼中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他猛地一夹马腹,率领残存的骑兵,不顾一切地向左右两侧的虞军阵线发起决死冲锋,妄图在北面撞开一条血路。

唐启正看着他这亡命一搏的架势,轻轻摇了摇头。

两侧骑兵齐刷刷亮出定襄铳,赵破夷令旗挥下。

“放!”

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爆发,火光与硝烟弥漫,早已与设好的弗朗机炮与虎蹲炮也发出沉闷的怒吼,伊娄部骑兵仓促射出的箭矢,在有效射程外便无力地栽落。

而定襄军的火器,在这开阔之地轰击陷入泥泞失去机动性的骑兵,无异于屠杀活靶。

弹丸如狂风骤雨般横扫,伊娄部的骑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栽落马下,鲜血染红了泥泞的雪地。

仅仅三轮齐射过后,二百骁骑只剩下六十余人在泥潭中绝望挣扎。

这干净利落的屠戮,看得一旁的纥骨虎心底寒气直冒,他早知虞军强悍,却未曾想竟强悍至此。

伊娄部的勇士纵然被困,也是草原上响当当的汉子,在虞军的火器面前,竟连近身搏杀的机会都未曾得到。

赵破夷抬手,示意己方火器停歇。

“纥骨虎,现在,该是你纥骨部向沈大人表明忠心的时刻了,率军出击!”

纥骨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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