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部世代盘踞的根基,深植于无定河上游那片最为辽阔的绿洲,红碱淖。
此地水泽丰沛,牧草繁茂深可及马腹,大小湖泊如星辰般散落其间,实为草原上得天独厚的膏腴之地,正因如此,这片丰美的绿洲,长久以来便是南面慕容部觊觎拓跋部时,眼中难以忽视的战略要冲。
此刻,在拓跋部最为宏大的金帐深处,族长拓跋恒正与其弟拓跋雄相对而坐,帐内气氛沉凝。
近来的拓跋恒,眉眼间难掩深重的疲惫。
为搜寻叛逃的拓跋翼卢,他接连派出了十余拨精锐骑兵,撒网般投向西北的茫茫草原。
然而时日流逝,竟无一骑回报音讯,连同他倚重的拓跋仁,也如同人间蒸发,踪迹杳然。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极为不适,仿佛手握流沙,越是用力攥紧,便流失得越快。
“拓跋雄,”他声音低沉地打破沉寂,“定襄城那边,拓跋信最新的密信,可送到了?”
“今日方至。”拓跋雄答道,“信中所,沈烈自元宵观灯盛会之后,便一直闭居于定襄城游击将军府内,埋头处置堆积的军务,眼下定襄军主力尚未调动,城中另有风声流传,称沈烈计划于本月底正式誓师,挥军北伐草原。”
拓跋恒听罢,指节在坚硬的案几上轻叩数下,久久未发一。
“大哥,”拓跋雄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此信……可有蹊跷之处?”
“信本身无误。”拓跋恒缓缓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蹊跷的,是信中所载的沈烈其人,我深知此獠素来诡谲多智,机变百出,他如此大张旗鼓,公然宣扬北伐日期,于他自身究竟有何裨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般兵家至理,莫非他竟不懂?”
拓跋雄挠了挠粗硬的短发:“或许……他是想堂堂正正,与我草原铁骑在辽阔之地决一雌雄,以此成就他沈烈的赫赫威名?”
拓跋恒闻,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浸透了苦涩。
拓跋翼卢裹挟着族中多位长老西遁,西北尚有依附拓跋部的部落可供其驱使,此刻他鞭长莫及,那拓跋翼卢极可能正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扑。
他最为信赖的左膀右臂拓跋仁,已然凶多吉少,而眼前这血脉相连的亲弟,心中所思所念,却依然只有战马长刀与直来直去的勇武。
“沈烈此人,绝不会做出于我有利于己有害之事。”拓跋恒斩钉截铁地道,“我始终怀疑,他此番大张旗鼓,不过是在施放烟幕,用以遮掩其真正的发兵之期。”
拓跋雄一听,反倒精神一振:“大哥,既如此,我们何必枯等?他要战,我们便战,早早集结族中儿郎,枕戈待旦,迎头截击便是。”
拓跋恒瞥了他一眼,只觉额角隐隐作痛:“如今连沈烈究竟身在何处作何打算都未曾确知,便如此兴师动众,风声鹤唳。族中本就有不少人对我的位置心怀叵测,若此事张扬开来,人心浮动,局面只会更乱。”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着一丝探询,“拓跋雄,你说……有无这样一种可能,是拓跋信那边出了变故,他已被定襄城的人拿住,如今递回来的,皆是假消息?”
这一次,拓跋雄的脑子倒是转得飞快:“大哥,此事断无可能,拓跋信的妻儿老小皆在我部严密看管之下,插翅难飞。他若敢叛我投敌,头一个遭殃的便是他的骨肉至亲,况且,那些密信之上,都有我拓跋部独门暗记,外人绝难仿制。”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
然而,拓跋恒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并未因此消散。
所幸,距离拓跋部传承大典的开幕,已不足半月之期,届时,只要慕容部许诺的强援如期而至,他顺利接掌族长之位,名分大定,眼下这些隐忧,便都不足为虑了。
“传令下去,”他最终决断道,“你亲自挑选几队精干骑兵,以红碱淖为中心,向周遭百里之地仔细巡视一圈,重点探查邻近各部族有无异常动向,务必用心查察,莫要只顾纵马奔驰。”
“是!”
拓跋雄领命,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帐内重归寂静。
拓跋恒起身,缓步踱至帐门边,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