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望着窗外烟火,心思各异地感慨之际,巡抚衙门外传来通禀声,京城兵仗局匠师常杰,求见林抚台与沈将军。
林远与沈烈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张家川早已率部开拔前往神木城,这常杰为何独独滞留在此?
林远略一沉吟,便命人引其入内。
常杰步入堂中,先向林远恭敬行礼,旋即又对沈烈郑重地躬身一揖。
沈烈开门见山问道:“常匠头,张总兵兵马已向神木城进发,你怎未随行?”
常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急切与渴望:“回禀沈将军,在下滞留定襄,正是专程为求见将军而来。”
林远与沈烈闻,更添几分意外。
沈烈抬手示意:“常匠头不必拘礼,请直来意。”
常杰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倾吐而出:“敢问将军,那开花弹的慢燃引信之秘、轻型野战炮的机巧构型、还有那铁模铸法的精妙之处……究竟是何等关窍?”
沈烈听罢,面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常教头所问,皆是我定襄火器局匠人心血所聚,为家国大义计,为强我军旅战刀计,末将本无藏私之心,倾囊相授亦无不可。”
常杰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他原以为此等开先河之技,必为沈烈视为不传之秘。
然而沈烈话锋微转,继续道:“不过,常教头或有所不知,我定襄火器局,与京师兵仗局,路数大不相同。此地,绝无大锅饭、定额官俸之说。”
他话语清晰,“所有匠人,皆凭所造火器之精良、所产数量之多寡,评定工程师、总工程师乃至首席专家之等级,每一等级,享有固定且丰厚的工薪。凡有巧思妙想、独到创新,皆载入火器局功劳簿,另发重赏,以彰其功,励其进取之心。”
沈烈目光坦然地直视常杰,“末将若将此间技艺尽数授予教头,却因此损及麾下匠人切身之利,动摇其钻研之心,此事,末将以为,实为不妥。”
常杰听得心头剧震,脸上难掩惊愕之色。
他万万未曾料到,沈烈竟为这世代被户籍锁链束缚的匠户,开辟了一条凭真才实学向上攀升的通途,身为匠师,他深知一门精妙火器技艺背后,往往浸透着匠人毕生的心血与智慧,若被轻易攫取,无异于剜心之痛。
沈烈此举,非但护住了匠人的利,更守住了他们创新的魂。
他再次深深一揖,话语中充满由衷的敬佩:“沈将军真乃天纵之才,统领军旅,是威震边陲的虎将;经营火器局,却是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道的巨匠,此等格局与手段,常杰五体投地。”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承诺:“常某在京师兵仗局,忝列资深匠师之席,尚有一二薄面。此番回京,定当竭力说服局中主事,并上奏朝廷,请拨专款银两,作为向定襄火器局求教技艺之资,此笔款项,亦可分润于将军麾下各位有功匠人,一则保其利处无损,二则,亦使我边军所用火器,能得将军麾下精艺之助,更添锋锐!”
沈烈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常匠头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即明,正是此理。倘若匠人呕心沥血所得之创造,被他人视作等闲,随意取用而不予补偿,久而久之,谁还愿殚精竭虑,以求寸进?此中窒碍,方是我大虞火器多年踟蹰不前、难有寸进的症结所在!”
常杰听罢,对沈烈的远见卓识更为钦佩,心中敬服之意更深,试探着问:“那么,依将军高见,这笔求艺之资,当以多少为度?”
沈烈微微一笑,报出一个数字:“最低,不得少于白银五千两。如此,方能稍慰我麾下匠人辛劳,使其心血有所托付。”
常杰心中猛地一跳,未曾料到沈烈开价如此之高。
然而转念细思,慢燃引信、开花弹、铁模铸法……哪一项不是开前人未有之先河?哪一项不是足以改写战场格局的绝技?
沈烈为麾下匠人多争些银钱保障,确在情理之中。
他当即肃然应允:“常杰明白,将军放心,我即刻遣快马回京联络,待款项议定,必携诚意而来,与定襄诸位大师傅切磋交流,共研技艺。”
沈烈对这位醉心技艺心性坦荡的匠师也颇有好感,便道:“届时,常匠头若有意,可在我定襄火器局多盘桓些时日。同样,也欢迎教头将京师兵仗局积累的独到技艺带来,彼此印证,互通有无。”
常杰闻,脸上露出由衷的畅快笑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常杰翘首以盼那一天的到来。”
林远见二人谈得投机,理念相合,心中甚慰,颔首道:“你二人今日之,深得本抚之心,火器之利,唯在合用。匠人唯有造出真正能战善战之器,边军战力方能切实提升,否则,那些徒具其表不堪一击的所谓利器,于沙场之上,不过是敌骑铁蹄下的齑粉罢了。”
沈烈与常杰一同向林远躬身致谢。常杰随即告退,步履匆匆地带着随从,追赶已向神木城行进的张家川大队人马去了。
送走常杰,沈烈也向林远告辞。
他想起一事,便道:“林大人,您在定襄城中刚刚新建了府衙,家人恐怕尚未接来。”
林远闻,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轻叹道:“家眷尚在绥德州城,一时之间,尚未能接来安顿。”
沈烈当即诚挚相邀:“如此,明日除夕佳节,可否请大人移步末将府中,共度良宵?”
林远展颜,欣然应允:“甚好,届时定当叨扰。”
翌日除夕,游击将军府早已披红挂彩,一派喜气洋洋。
沈烈亲自携姬明凰在府门悬挂春联,母亲赵霜华更是早早起身忙碌。
待沈烈与姬明凰端着浆糊盆、拿着毛刷来到书房后窗时,却见赵霜华已将自已带来的一副春联贴得端端正正。
上联“灶火微温亲在侧”,下联“边关无事岁方安”,横批“阖家平安”。
赵霜华见了二人,佯作嗔怪:“你二人今日起得这般迟。”
沈烈含笑解释:“母亲大人莫怪,昨夜与明凰商议诸多事宜,直至夜深方歇,故而起晚了些。”
姬明凰闻,脸颊微红,抬手在沈烈臂上轻捶一下,两人相视,眼中俱是暖意。
沈烈凝望着母亲贴好的春联,心头微热。
母亲识字不多,这副对联却字字道出她心底最质朴深沉的祈愿。
他声音低沉而柔和:“待孩儿此番从草原平安归来,这游击将军府内,便真正是阖家平安了。”
赵霜华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关切与慈爱:“我儿此行,定要处处小心,娘在府中,日夜为你焚香祷祝,盼你平安。”
沈烈与姬明凰闻,心中皆泛起深深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