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日,定襄城外,校场。
这处校场经沈烈亲自督工扩建,东西长三里,南北阔二里,一眼望不到边际。
校场最北侧中央,垒起一座三丈高台,台上中军大纛矗立,沈字认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两侧五色号旗分列,金鼓号炮一字排开。
场边搭有观演棚,延绥巡抚林远与兵备道陈学伊端坐其中,案上陈设果品热茶,此番既是观演,亦是检阅,沈烈费重金粮饷打造的精锐之师,今日便要在这二人面前展露锋芒。
沈烈立于高台之上,朝陈雄微微颔首。
陈雄会意,当即喝令发号炮三响。
炮声震彻四野,各营闻声而动,依号列阵,鼓声点卯,一营营开始报数。
陈雄率先上前,朗声禀报:“车营实到六百余人,携偏厢车八十辆、正厢车二十辆、辎重车六十辆,计有大车一百六十辆,骡马四百余匹。偏厢车配虎蹲炮八十门、中型弗朗机炮一百二十门,每门弗朗机炮配子铳十二个;正厢车配中型野战炮六门。另携新造一窝蜂二十门。”
冯盛出列,沉声:“步兵一司,实到兵员三百人,携中型弗朗机炮十门、轻型弗朗机炮三十门、虎蹲炮二十门,定襄铳一百五十杆。”
邓应随后禀报,兵员三百,火器配置与一司相同,步兵三司刘明超,兵员三百,李石的黑河堡守备司编为步兵四司,兵员三百,白翔的赵家庄守备司同样扩编至三百人,为步兵五司。
各司兵卒除火器外,另配长弓一把、长枪一支、长刀一把,人人披挂新制布面甲,军容齐整,甲光凛冽。
张猛的井儿关守备司列于后备,待大军出塞后,将负责井儿关、黑河堡、赵家庄与定襄城的防务治安,是为稳固后方的力量。
赵破夷最后出列,声音沉稳:“马兵司实到兵员三百人,现有战马六百余匹,一人双马,除冷锻骑兵铠甲外,另配枪口缩短三分之一的定襄铳作为骑枪,每名骑兵携三眼铳一支、长枪一把、长弓一把、箭矢五十支。”
五司步兵一千五百人,车营六百人,骑兵司三百人,合计两千四百余人,加之唐启正所部夜不收,总兵力两千五百有余。经三月紧锣密鼓的扩军与火器赶造,这支人马装备精良,军容严整,列于校场之上,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沈烈巡视一圈,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这才转向观演棚,抱拳道:“林大人,陈大人,定襄游击将军沈烈麾下二千三百余人,已集结完毕,请二位大人检阅。”
林远与陈学伊对视一眼,即便是向来与沈烈不睦的陈学伊,此刻心中也不由暗叹。
他在京中目睹过京营操演,论那股凝而不发的锐气,竟似不及眼前这支边军,这才是真正能战的精锐。
林远眼中则满是赞许,他端起茶盏,微微颔首,示意沈烈开始。
沈烈回身高声道:“陈雄,开始。”
陈雄当即向号牌手发令。
号声一起,八十辆偏厢车迅速由行军纵列展开:前车排横,左右车向内收拢,不过百息之间,便严丝合缝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车与车之间以铁链相连,环环相扣;正厢车居中坐镇,成为圆阵后方火力压制的枢纽。
林远本是含笑观看,待见到近百辆战车在百息之内列成圆阵,铁链相扣,严整如壁,手中那盏茶便缓缓放了下来,低声道:“布阵甚速,边军车营本官见过不少,百息成阵者,确是首见。”
他转头问陈学伊:“陈大人,可看出其中门道?”
陈学伊身为兵备道,于兵事颇为熟稔,他凝视场中,缓缓道:“这是久经操练才有的默契,号角一声示布圆阵,两声示收方阵,车营各部闻号而动,分毫不乱,足见沈烈在此处深有投入。”
林远点了点头。
车阵布毕,陈雄在中军台上再度发出一声号炮。
五支步兵司迅速列成方阵,依次进入车营内部列队。
定襄铳手分为三排:前排蹲伏,中排站立,后排预备。红旗一举,第一排上前齐射;黄旗一举,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齐射;蓝旗一举,第三排上前齐射。
如此往复,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层层弥漫,如同流动的灰纱。
林远远望,只见一排排火光次第喷涌,枪声如密雨敲打,烟雾交织成带。
他不自觉地起身,低声自语:“本官在庆阳府见过袁总督麾下标营的火器轮射,也不过如此,沈烈这支人马的火力之密,竟似胜过袁总督的亲兵。”
陈学伊起初还端着兵备道的架子,只当是寻常操演,坐下后甚至用茶盖撇了撇茶沫,神情疏淡。
他本已打算挑出几处瑕疵,好压一压沈烈的气焰,先想指摘车阵火炮炮位不整,然而那百辆战车排列严丝合缝,寻不出半分破绽,再看火器轮射,三层叠枪阵枪声不绝,陈学伊手中的茶盏,不知不觉悬在了半空。
此时,扮演敌军的夜不收骤现。
中军台上连发号炮三声,这是遇敌急令。
车营除炮手外立即上前布设拒马,埋设伏地雷,居中正厢车所载的轻型野战炮率先轰鸣,在八百步外开始轰击,意图打乱敌阵。
假想敌冲至五百步,号炮声再度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