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与林远勒住马缰，正欲遣人上前问询，队伍中已有人迎出。

为首的是定襄县令温玉初，紧随其后的是中军官陈雄，再往后，一道纤细身影映入眼帘，姬明凰。

得知沈烈凯旋，她早已出城迎候。

温玉初上前先向林远行礼，随即转向沈烈拱手道贺：“沈将军得胜归来，实乃定襄之福。”

陈雄亦抱拳致意：“将军辛苦。”

沈烈翻身下马，目光却越过众人，定在姬明凰身上。

她静立在那儿，眸中虽有光彩，却克制着没有上前。

城门外，百姓们自发聚拢，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提着竹篮，抓起炒熟的豆谷向队伍抛撒，这是定襄一带的老规矩，将士凯旋，撒豆谷既为驱邪避秽，亦是为远归之人接风洗尘，豆谷噼啪落在甲胄马背间，无人闪躲，人人含笑承接着这份心意。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将军从发兵到凯旋，拢共才六日，真乃神速。”

“听闻崖窑沟那伙悍匪，原是边军哗变而去，凶悍异常。前番庞将军征剿，险些折损整个标营。沈将军一去，竟一举击破。”

“有沈将军坐镇，咱们定襄的日子才得安稳。”

此不虚。

自沈烈就任游击将军以来，发展军屯、平抑粮价，实实在在地救活了许多人家；又疏通商路，令定襄城日益兴旺，百姓的感激发自肺腑，这份爱戴，无法伪装，亦难以强夺。

姬明凰立于人群之前，看着沈烈一步步走近。

悬了六日的心，此时终于落定，他甲胄上添了几道新痕，人却精神奕奕，不见一丝伤痕，她心中那点忧虑消散，涌上心头的唯有深沉的骄傲，这是她的夫君，是定襄百姓口中的守护神。

沈烈走到她面前，未多语，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伸手将姬明凰紧紧拥入怀中。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善意的哄笑与叫好。

姬明凰脸颊瞬间绯红，轻挣一下未能挣脱，索性将脸埋进他冰凉的甲胄，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心跳。

“叫你忧心了。”沈烈在她耳畔低语。

“回来便好。”姬明凰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轻如叹息，“回来便好。”

百姓们望着这一幕，眼中掩不住艳羡。

姬明凰初时羞赧难当，可瞥见那些妇人眼中的钦羡，心底悄然涌起一丝自豪，她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她无需避讳。

入城的号角声响起，队伍缓缓向城门移动。

沈烈并未急于回府，而是在城门口驻足，扬声道：“此战缴获白银三千两，本将分文不取，尽数赏给出征将士。”

话音甫落，唐启正、冯盛、邓应及其麾下兵卒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边军苦熬多年，饷银层层克扣，到手寥寥无几，何曾见过主将将缴获银钱尽数分给部属。

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人扯着嗓子高喊“愿为将军效死”，整支队伍的士气，比刚打了胜仗还要高昂。

温玉初与林远立于城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

温玉初低声道：“大人请看，沈将军治兵，先收其心，后得其人，这三千两银子发下去，胜过万条军令。”

林远颔首：“能将军心收服至此，无怪乎他战无不胜。”

入城仪式后，温玉初请林远移步至新修葺的巡抚衙门府邸歇息。

沈烈与林远在路口话别，临行前，沈烈拱手道：“大人，五日后末将拟于城外举行车营与骑兵联合演练，为出塞备战，届时恭请大人拨冗指点。”

林远欣然应允：“甚好，本官也正想亲眼看看，你这支人马如今的战力，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沈烈与林远道别后，与姬明凰并肩回到游击将军府。

刚踏入院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赵霜华系着围裙自灶房探出身，见儿子完好无恙立在院中，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都是你喜欢的。”

桌上菜肴丰盛：醋溜白菜、葱爆羊肉、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沈烈最爱的油饼，个个冒着热气。

一家人围坐，赵霜华不停往儿子碗里夹菜，絮叨着：“瘦了，又瘦了，在战场上定是没吃好。”

沈烈含笑应道：“娘做的饭，一顿就能补回来。”

饭至中途，赵霜华搁下筷子，目光在沈烈与姬明凰之间流转片刻，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俩成亲也有些日子了，隔壁老孙家的小子比你小三岁，儿子都会跑了，催了你们好几次了，这回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这老婆子添个孙儿了？”

姬明凰的脸颊霎时红透耳根，低头拨弄碗中米粒，不敢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