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正看着李天来这副前倨后恭堪称无耻的变脸,嘴角勾起浓重嘲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出乎意料地,沈烈目光沉静地看了李天来片刻,竟微微颔首:“也好。”
李天来抹了抹汗,在前引路,两人移步偏厅。
偏厅内,檀香袅袅,气氛凝滞。
下人奉上香茗后,便被李天来急切地挥手斥退,厅中只剩下他与沈烈二人。
李天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脸上堆砌着十二分的诚恳与悔意:“沈将军,你我之间确有些旧日恩怨,李某不敢否认。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谷子烂芝麻,况且,当年李家村那桩公案……”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承认,“我李家确实有错在先。”
沈烈端坐如山,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茶盏边缘,神色淡漠,不发一。
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却让李天来倍感压力,他知道,对方在等待他的底牌。
李天来心中暗骂沈烈滑不留手,面上却愈发恭谨,不得不亮出最后的挣扎:“沈将军明鉴,周彪通敌一事,李某是真的毫不知情啊,若早知此獠如此丧心病狂,李某岂能容他?此事,确与李某无半分干系。”
他急切地撇清关系,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太清楚了,周彪是他的人,通敌铁证如山,他一个“失察”、“御下不严”的罪名绝对跑不掉,再加上之前配合陈学伊克扣沈烈军粮之事……若沈烈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他这官位,乃至身家性命,都将危如累卵。
沈烈终于放下茶盏,他抬眼看向李天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李知州,方才在正堂之上,你不还义正辞严,要写奏章弹劾沈某跋扈专权、目无尊上,要拼着乌纱不要,也要与沈某在御前辩个明白吗?”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天来的脸上。
他面皮瞬间涨红,尴尬、羞愤、恐惧交织,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灭门之恨未报,如今竟要向这仇敌低头认错。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屈辱,深深弯下腰,对着沈烈,这个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人,行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揖礼:
“沈……沈将军,之前是李某一时糊涂,语无状,多有冲撞。李某在此诚心向将军赔罪,万望将军海涵。”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头剜肉,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
沈烈看着眼前这卑躬屈膝的知州大人,眼中无波无澜,只是淡淡道:“李知州重了,赔罪,倒也不必。”
他话锋一转:“周彪通匪一案,牵连甚广,影响极坏。说它大,可直达天听,震动朝野;说它小……”沈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看向李天来骤然亮起希望的眼睛,“也可止于州衙之内,只究首恶,不及其余。”
李天来心脏狂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将军的意思是……此案能小?”
沈烈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周彪通敌的所有卷宗、密信、口供、赃证,眼下尽在我掌握之中。”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李天来,“李知州若想将此案大事化小,止于周彪一身,保全官声体面……那便需应允我三件事。”
李天来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筹码,此刻正握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中。
他屏住呼吸,声音干涩:“将军……请讲,只要能保全,李某无不从命!”
“第一条。”沈烈竖起一根修长有力的食指,“开春之后,我定襄军必将挥师出塞,犁庭扫穴。此战关乎国朝北疆安危,绝不容有失。因此.....”
他目光锐利,牢牢锁定李天来,“日后我定襄军所需一切粮草、民夫、徭役,绥德州衙必须优先调配,不得有任何拖延、克扣、掣肘,此节,需白纸黑字,立下官契文书为凭,你我签字画押。”
李天来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恍然,原来沈烈的算盘,早已打到了这军国重事之上。
按大虞规制,一州赋税、徭役、仓储,皆掌于知州之手。
边军军需,分正粮(户部拨发)与协济(地方负担)。
绥德州富庶远胜定襄,承担的协济份额自然也更大更肥,沈烈定是早就算准了出塞之后,路途遥远,粮秣转运艰难,极易被地方卡住脖子,才借着这通敌大案,逼他李某人签下这军令状。
至于民夫徭役,无论是里甲摊派的正役,还是临时征发的均徭,输运粮草、抬送伤员、抢修道路……哪一样不要他这知州佥派?
他原本还存着心思,等沈烈出塞时暗中使点绊子,迟滞其军需,挫其锋芒,却不料……这沈烈的眼光竟如此毒辣深远,早将他的后路堵死。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算计的屈辱涌上心头,李天来喉头滚动,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同意。”
沈烈唇角微扬:“李知州果然识得大体,爽快,为免日后口说无凭,徒生龃龉,待我军开拔之前,定会向州衙递交一份详尽的协济军需文册,列明所需钱粮、民夫数目及日期。此文书.....”
他语气加重,字字清晰,“需加盖知州大印,并一式两份,其中一份,快马抄送延绥巡抚衙门备案。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不留后患。”
李天来听得心头又是一凛,这沈烈不仅深谙兵事,竟对大虞典章制度、官场文书关节也了如指掌.
有了这份盖着他大印、并抄送巡抚衙门的文册备案,他日后想反悔、想拖延、想从中作梗,便是难如登天,一旦出事,白纸黑字便是他渎职的铁证.
他只觉得背脊发凉,脸色愈发阴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疲惫与压抑:“沈游击当真是算无遗策,那么第二条呢?”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沈烈气定神闲:“李知州如此爽快,沈某也不绕弯子,其二,请李知州在绥德州城内,拨出两处位置尚可的官办铺面空房。”
李天来一怔,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