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来高坐堂上,面色铁青,那份强撑的威严此刻摇摇欲坠。
就在方才,他还当着满堂士绅富商的面,掷地有声地断沈烈不过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夸下海口必难收场。
谁曾想,这三日之期甫至,捷报便如惊雷炸响,沈烈非但荡平了崖窑沟的贼巢,竟真将彭瑞与赵豺那等悍匪生擒活捉。
李天来内心如遭重锤,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心中浮起巨大的疑团:沈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崖窑沟地形险恶,彭瑞狡诈如狐,赵豺凶残似狼……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他脑中念头纷乱如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其中的关窍。
正暗自惊疑不定,衙门外陡然掀起一阵喧哗。
那声浪由远及近,直冲威严的府衙。
李天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激得勃然大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厉声断喝:“放肆,何人胆敢在本官衙前撒野?”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凛冽的寒风汹涌灌入。
满堂衣冠楚楚的士绅富商被这骤起的寒流惊得齐齐一颤,缩了缩脖子。
当先踏入正堂的身影,正是沈烈麾下大将唐启正。
他一身玄甲凝着霜气,甲叶森然,行走间铿锵作响,身后十名军士鱼贯而入,同样全身披挂,铁甲上犹带着征尘与未散的杀气,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之处,堂内温度仿佛骤降,令人屏息。
李天来惊愕得几乎失语。
自他主政此州以来,何曾有人敢不通禀便直闯他的正堂?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藐视。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顶门,他气得脸色由青转紫,指着唐启正,声音因暴怒而尖利:“你……你们是何人?沈烈的部下?好大的狗胆,未经通传竟敢擅闯本官府衙,沈烈就是如此管教部属,目无尊纪的吗?他就不怕本官一纸奏章,参他个御下不严、藐视朝廷?”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来人,立刻将这狂徒给我拿下,重重责罚。”
然而,堂中死寂一片,针落可闻。
巡检周彪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听到沈烈擒获彭瑞与赵豺的消息,心中已是难以置信,有他源源不断、精心编织的情报网暗中支应,彭瑞怎会如此轻易就……败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竟完全忘了执行李天来的命令。
更何况,唐启正一行人身上弥漫的那股刚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凛冽杀气,宛如实质的寒冰,让正堂门外那些巡防营的护卫们头皮发麻,面面相觑。
他们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脚步被钉在了原地,任凭李天来如何咆哮,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堂内,一时只剩下李天来粗重的喘息和门外呼啸的风声。
唐启正看着仍在狐假虎威的李天来,冷笑一声:“李知州好大的官威,有什么事,不如你与我家长官说吧。”
李天来被唐启正的态度刺得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晃,厉声咆哮:“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五品千总,也敢如此与本官说话?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体统?”
他话音未落,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自门外凛冽的寒风中清晰传来:“李知州,别来无恙。”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沈烈身披玄色斗篷,内着暗光流动的轻甲,步履从容,如渊渟岳峙般踏入正堂。
曹文秀等数名亲兵紧随其后,个个神情冷肃,目光如电。
沈烈甫一现身,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方才还坐在李天来下首的富商士绅,如马守业、郝崇礼等人,竟不由自主地纷纷起身,躬身作揖,脸上堆满了敬畏与恭谨。
他们前一刻还在李天来的煽动下,暗自讥笑沈烈年少轻狂、夸下海口必遭反噬,可转眼间,沈烈便以雷霆之势将彭瑞、赵豺生擒,荡平了盘踞多年的崖窑沟贼巢。
这份实打实、如惊雷霹雳般的赫赫战功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心生震撼与深深的忌惮。
此刻面对沈烈,那份恭敬几乎要溢出来。
李天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目光死死钉在沈烈身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沈游击,你好威风啊,可你麾下的人,也未免太过没规矩。竟敢不请自入,擅闯本官府衙正堂,如入无人之境,这般藐视朝廷命官、践踏官府威仪,这一本参奏上去,你沈烈担得起这滔天干系吗?”
沈烈闻,非但不惧,反而朗声长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几分讥诮:“李知州,规矩?”
他眸光陡然转利,如冷电般射向李天来,“说起规矩,沈某倒想问问,当年在李家村,你们李家仗着势大,就惯会以官威压人、以权势凌弱。可惜啊,你家不修德政,欺压良善,鱼肉乡里,何曾将朝廷法度、百姓死活放在眼里?今日你李天来高坐这知州之位,所作所为,阴险卑劣,竟与当年如出一辙,这规矩,可真是被你李家‘一脉相承得好啊。”
这李家村三字,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捅进了李天来的心窝。
他猝不及防被当众揭了这层最不堪的旧疮疤,剧痛与羞愤瞬间淹没了理智,气得浑身发抖,竟怒极反笑,指着沈烈,尖声厉喝:“沈烈,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李家村之事,本官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你今日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咆哮公堂,此乃大不敬之罪,莫要以为你背后有袁总督、林大人撑腰,便可在此地为所欲为,这天下,终究是大虞朝的天下,你沈烈,莫非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不成?”
“李知州说得极是。”沈烈骤然收住笑声,面容一肃,凛然之气陡生,声音斩钉截铁,“这大虞朝的朗朗乾坤,自然轮不到你李天来一手遮天。”
话音未落,他冷冽如冰的目光已如实质般锁定了一旁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巡检周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