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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沈烈那悍勇无双的名头,怕是拿银子买来的

第二日,日头爬上半空,白选才从帐中慢腾腾坐起来。

他揉着额角,做出一副宿醉未消的模样,在帐内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踱步往沈烈的中军帐去。

一路上,营中景象果然如他所料。

三五成群的军汉围坐在地上掷骰子,铜钱在木碗里叮当乱响;不远处有人靠着粮车啃干饼,吃得满脸碎屑;就连栅栏边放哨的兵丁也把长枪斜靠在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白选越看越宽心,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就这般军纪,也配称延绥镇精锐?

沈烈那悍勇无双的名头,怕是拿银子买来的。

进了中军帐,沈烈正与唐启正、冯盛、邓应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残菜,一坛酒刚启了泥封。

沈烈抬头见他进来,一招手:“白先生来得正好,昨夜喝得不过瘾,今夜本将军再摆一桌,你可得留下好好陪我们喝一场。”

白选忙拱手:“将军美意,小的感激不尽,只是大当家性子急,小的若不早些回去复命,他只怕要胡思乱想。万一误了将军收编崖窑沟的大事,小的担待不起。”

沈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那个大当家,就是心思太重,我都把话放在这儿了,两日之内他带人出来,把总的位置就是他的,回去告诉他,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白选连声称是,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方才告辞出帐。

走到营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旌旗歪斜的大营,忍不住暗笑一声。

沈烈啊沈烈,你当真以为彭大当家要俯首称臣?你在这里摆酒等降,却不知我那彭大当家已经磨好了刀。什么不世出勇将,说到底不过是个四肢发达、胸无点墨的莽夫罢了。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崖窑沟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大帐内的气氛却骤然一变。

唐启正放下酒杯,脸上那股醉醺醺的随意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目光冷锐如刀:“将军,成了,昨日夜里末将依计装醉,把白选那厮引上了钩。他绕着弯子打探火器的消息,末将便顺着他的话,把两日后经黑风口运送的事漏给了他。那小子当时眼睛都亮了,还自以为问得巧妙,却不知是全套都钻了进来。”

沈烈指间缓缓转动杯盏:“白选在彭瑞身边浸淫多年,也算半个老江湖,可惜,彭瑞派他来演这出诈降的戏码,实乃一步臭棋。若遣个莽夫前来,反而不易露马脚。”

邓应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将军,那股贼寇听到火器的消息,必然想要先下手为强。”

沈烈唇角微扬:“火器消息是鱼饵,彭瑞一门心思惦记着咱们那门炮,不把饵送到他嘴边,他怎肯咬钩?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从遣白选出营的那一刻起,他那些算计,早已摊在咱们眼皮底下了。”

冯胜亦附和道:“将军说的是,末将起初也被他那番‘恳切’辞迷惑,以为真心归降。如今细想,此人竟肯当众下跪,满口谄媚之词,绝非寻常马匪气度,倒像是刻意逢迎,句句捧着将军说。”

沈烈放下酒杯,声音透着冷峻决断:“彭瑞这股残兵,盘踞崖窑沟多年,打过硬仗,麾下兄弟亦肯随他出生入死。若说他甫见官军便吓得望风归降,你们信么?此獠非但不蠢,反较寻常贼寇更为精明狡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仅凭崖窑沟几处土窑和一门炮死守,只有死路一条。故而选了最毒的一计,诈降。意在拖住我军,趁火器未抵之际寻机下手,毁我利器。”

唐启正颔首:“末将昨夜佯醉留心,白选出帐时步履沉稳,哪有半分醉态?那时便知此人必负机密使命。火器的消息,他定会连夜传回崖窑沟。”

沈烈霍然起身:“传令!各营明面照旧,示敌以懈,暗地里兵甲不卸,枕戈待旦,唐启正。”

“末将在。”

“即刻将夜不收尽数遣出,严密监视崖窑沟方圆百里,无论大路小径、山村野店,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得令!”唐启正抱拳,却又顿住,“将军,末将尚有一惑,崖窑沟正面仅一窄道天险,将军何以断定彭瑞另有通路?”

沈烈目光如炬:“彭瑞在边军厮混多年,后又拉队伍遁入山中为匪,几经围剿仍能苟延残喘,岂会自困于一条有进无退的死路?狡兔尚有三窟,彭瑞这等积年老匪,焉能不为自己备下退身之阶?”

唐启正与冯胜、邓应交换眼神,心头俱是一凛。

邓应叹服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等粗人只盯着眼前这三里地,将军却已将彭瑞的底细洞若观火。末将……五体投地!”

沈烈一摆手:“佩服的话,且留待彭瑞项上人头悬上旗杆之时再说。”

白选一路快马加鞭,天黑前赶回了崖窑沟。

他翻身下马,直入中军帐,彭瑞与赵豺正坐等着他,见他进来,赵豺立即迎了上来:“白选,此行如何?”

白选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先朝彭瑞行了一礼:“大当家,一切顺利,沈烈那营中纪律松弛,兵士不是聚赌便是饮酒,连哨兵都靠在栅栏上打瞌睡。末将入帐时,沈烈还邀末将今夜继续喝酒,说要在营中等大当家前去归降,恕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沈烈,徒有虚名罢了。”

彭瑞哈哈大笑:“我还当沈烈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个好大喜功的草包,他真以为老子会跪在他面前换一个把总的空衔?老子在崖窑沟逍遥自在,何等快活,岂会去给朝廷做一条看门狗。”

赵豺也笑道:“那沈烈只怕此刻还在营中摆酒,等着大当家去投诚呢,他想靠收编大当家这支人马去向朝廷领功,这算盘打得倒精,可惜啊,却不知自己已在悬崖边上,还浑然不觉。”

彭瑞笑了几声,眼神突然一凝,压低声音问道:“白选,那门火器的消息,可打探出来了?”

白选凑前一步,低声道:“小的昨夜与沈烈麾下大将唐启正对饮,故意用话头引他。那厮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口跟小的说,那门新式火器走定襄官道,两日后抵达绥德州城北的黑风口,还说那东西一炮下去,山石都能轰得粉碎,崖窑沟这些土窑洞根本顶不住。他既肯把此等军机轻易说出,足见沈烈军中对小的并无防备。”

彭瑞与赵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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