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张了张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温玉初见状,连忙打圆场:“沈游击说得在理,明日一早,我与陈大人便在城门口相候,一则送将军出征,二则……当着众人的面,把该了的事了一了,将军只管放心。”
“那就这么定了。”沈烈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明日辰时,城外见,二位大人也请早些安歇,明日还有得忙。”
陈学伊和温玉初起身告辞。
走出游击将军府大门,冷风一吹,陈学伊才觉出自已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定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温玉初看在眼里,压低声音道:“陈大人,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您且记着,明日人多眼杂,既是致歉,姿态放得低些,反倒显得大人心胸宽广,越是端着,越落人口实。”
陈学伊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清楚,温玉初这话是为他好,既已应下,不如把这场戏做足,总好过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当晚,沈烈回到后堂。
沈烈回到后堂时,饭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
姬明凰正在桌边布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笑容,她听说了明日出征的消息,眉间藏着一丝担忧,盛了碗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夫君,先喝口汤暖暖胃。”
沈烈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笑着宽慰她:“夫人不必担忧,崖窑沟那伙贼寇,不过是一股小贼罢了,何况我麾下有两司精兵护卫,夫人尽可放心。”
姬明凰放下筷子,轻声道:“每次夫君出征,我都十分担心,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去庙里上香,日日在菩萨面前为你祈祷,只盼你早日平安归来。”
“我知道。”沈烈伸手握住她的手,“每次回来,家里那炷香都没断过。”
姬明凰眼圈微微一红:“你总说没事,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说得准,旁人家盼的是封侯拜相,我只盼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哪怕少挣些功劳,我也乐意。”
沈烈听了,心头一暖,语气也软了下来:“等不了太久,待我南征北讨、平定天下那一日,便马放南山,与夫人携手遨游于四海山水之间,共度余生。到时候,咱们去江南看看桃花,再去海边听听潮声,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回来。”
姬明凰被他这话逗得脸上泛起笑意:“那我便盼着那一日早日到来,夫君可要说话算话,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君子一。”沈烈笑道,“驷马难追。”
两人用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才熄了灯。
夜色沉沉,后堂里只余下窗外偶尔的风声。
姬明凰枕在沈烈肩侧,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点担忧,才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第二日,定襄城外。
沈烈命曹文秀点齐五十亲兵,人人皆穿新打造的冷锻骑兵铠,甲片铮亮,威风凛凛。
温玉初、陈学伊、萧惊鸿、马富成、陆元朗等人都亲自前来送行。
城中许多百姓也闻讯赶来,挤在道路两旁,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定襄城的守护神出征。
在定襄城中,沈烈的威名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百姓们或许说不清那些军国大事,但他们认得一件事:只要沈将军在,定襄城就安稳,他们的日子就过得下去。
陈学伊看到城外聚集了这么多人,心里直打退堂鼓。
他原以为致歉之事,至多不过是几个官员在场,走个过场便罢了。
可眼下这阵仗,城门口黑压压挤满了百姓,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足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堂堂兵备道,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向一个商户女子低头,这脸面往哪儿搁。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温玉初身后缩了半寸。
可沈烈那眼神扫过来,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陈学伊便觉得后背一紧。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可偏偏就是让他知道,这一关他躲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到萧惊鸿面前。
萧惊鸿今日穿了件素净的衣裳,站在那里,身姿挺直。
陈学伊望着她绝美的面容,半晌才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萧东家,那日在醉花堂,是……是本官唐突了,本官已应允沈游击,今日向你正式致歉,还望萧东家莫往心里去。”
这话说出口,他只觉得满嘴发苦,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萧惊鸿心中满是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陈学伊竟会当众向自已道歉。
更没想到,这一切是沈烈促成的,她不由望向远处那个策马而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佩,这位沈将军,竟真的凭着半个月的斗法,把那个傲气十足的兵备道大人,逼得亲自向自已一个商户低头。
放眼整个延绥镇,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步。
她定了定神,脸上的惊讶收得干干净净,语气平静道:“陈大人不必往心里去,那日的事,惊鸿早已忘了。”
陈学伊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
他心中的屈辱已到,却半分不能表露,眼下他还要借沈烈之力收拾残局,他垂下眼帘,退到一旁。
沈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
他朝温玉初点了点头,又看了萧惊鸿一眼,便与曹文秀翻身上马,引兵而去。
马蹄踏过石板路,队伍渐行渐远。
萧惊鸿站在人群里,望着沈烈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她萧惊鸿看中的男人,果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只盼他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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