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听到沈烈这第三条条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在大虞朝,商人的地位低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本朝立国之初推行重农抑商之策,商人被列为四民之末,只许穿绢布,不得着绸纱;商贾之家出身的子弟,在官场中处处受人轻视;商人被编入市籍,社会地位低于军户、民户,甚至低于那些归附的降户。虽然这些年来,晋商、徽商等商帮相继兴起,富可敌国者不在少数,许多人穿绫罗绸缎,建园林宅邸,生活起居堪比王侯,也有人通过捐纳得了监生、贡生的功名,抬高了门楣。
可说到底,商人的地位不过是富而不贵,强而不稳,他们与陈学伊这种靠正经科举入仕的官员相比,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萧惊鸿虽说是安福居的东家,可毕竟是个女流之辈,让陈学伊一个堂堂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当众向一个女商人赔礼道歉,这无异于狠狠抽他的脸。
此事若传出去,他陈学伊在延绥镇官场上,便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想到此处,陈学伊断然摇头:“沈游击,你提的三点条件,前两点本官都认了,可这第三条,万万不可,本官若真当众向一个女流之辈低头,日后在延绥镇官场上,还如何立足?”
沈烈听了陈学伊这番看似硬气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请陈大人依靠庞将军的兵力去剿灭贼寇吧,在下还有定襄商号和火器局的要事要忙,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比任何重话都来得决绝。
温玉初和陈学伊都面有异色,温玉初连忙摆手示意陈学伊稍安勿躁,自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游击,如今陈大人亲自登门跟你服软,你要的里子面子,无非都已经有了,为何还要咄咄逼人,非要陈大人向萧惊鸿一个女流、一个商人赔礼道歉?这值得吗?”
沈烈闻,收了脸上的随和,正色道:“温县令,你我同属僚属,我沈烈的为人,你应当是清楚的。我待人向来平等,不论是流民、军户,还是匠人、商户,在我这里,身份地位都是一样的。我只问他对国家做了多少贡献,不问他是何等出身?萧东家帮定襄平抑粮价,发展商业,如今定襄城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连你温县令的考绩都评了个优等,这里面难道没有萧东家的功劳?她一个女流,被陈大人当众羞辱,日后还如何做人?此事本就是陈大人理亏在先,他当众向萧东家致歉,不过是亡羊补牢,怎么反倒成了我咄咄逼人?”
温玉初听完,大感震惊。
他原以为沈烈是为出一口恶气,才故意拿这第三条来折辱陈学伊,好把那日在醉花堂丢的面子讨回来。
却不料沈烈真正的用意,竟只是为萧惊鸿讨一个公道。
一个商户女子,在沈烈眼里竟值得他拿这桩剿匪的大事来做筹码,逼着堂堂兵备道低头认错。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烈方才那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
在沈烈心里,竟没有把人分个三六九等,人人都是一般高。
这句话让温玉初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自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书里,似乎从未讲过这样的道理。
在他的世界里,读书人天然就高出一等,匠人、商户、流民,都该俯首帖耳,安分守已。
他做官这些年,见了太多人把出身当命根子,把门第当脸面,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一个人值不值得敬重,看的竟是他做了什么事,而不是他是什么人。
温玉初一时竟有些自省起来,他想起自已平日里见那些商户时的倨傲,想起对匠人说话时的不耐烦,想起府里下人犯错时自已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忽然觉得,自已这身官袍底下,怕是藏着些连自已都不愿多瞧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拱手,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心的敬重:“沈游击此番高论,确实令人茅塞顿开,在下为官多年,自以为见惯了人情世故,今日听将军一席话,方知自已这些年,竟是白读了许多圣贤书。”
沈烈倒没有摆出什么得道高人的模样,摆了摆手:“温县令过谦了,我不过是个粗人,讲不来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条,战场上,兵卒替你挡刀的时候,不会先问你是军户还是商户,人命就是人命,分不出贵贱。”
温玉初听着这话,心里又是一动。
这话听着粗,却比许多锦绣文章都来得沉。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将军这番话,在下记下了,日后待人接物,当以将军为鉴。”
沈烈笑了笑,没有再往深里说,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向窗外,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句闲谈。
可温玉初知道,今日这一席话,他怕是记一辈子了。
他转过身,又劝陈学伊:“陈大人,沈游击的意思,并非是要当众折辱于你,更不是对你咄咄逼人,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那日在醉花堂,大人的行确实有些不妥,依在下之见,不如就按沈游击说的,向萧东家当众致歉,如此一来,大人反倒落得一个光明磊落、处事公正的名声,又有谁敢笑话大人?”
陈学伊垂下眼帘,盯着自已靴尖上沾的那点尘土,半天没动弹。
温玉初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他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每一句都扎心。
他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局面的分量,绥德州的剿匪之战拖一天,赵启星和林远那边的参奏就多一分分量。
赵启星是左都御史,林远是延绥巡抚,这两个人联起手来,纵使朝中有张凤济替他周旋,恐怕也难以轻易脱身。
到那时候,丢的可就不是脸面,而是官帽了。
可让他堂堂一个兵备道,当众向一个女商人低头,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沈烈,沈烈坐在那里,不催不问,只是慢条斯理地饮着茶,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松口。
这份从容,让陈学伊愈发觉得胸口发闷,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若是先摸清了沈烈的底细再动手,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口舌和把柄都攥在人家手里,他连翻脸的底气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既然温大人所确是实情,本官也非那知错不改之人,也罢,就依沈游击所,本官亲自向萧东家致歉。”
这话说出口,他原以为自已对萧惊鸿那点心思,多少还留着一线念想,如今这一低头,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去一瞬,又飞快地挺了起来,只是眼底那点光,暗了几分。
温玉初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陈学伊此刻的滋味了,这人在官场上顺风顺水惯了,头一回被人逼到这个份上,还是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逼的。
可温玉初对沈烈的手段,反倒愈发敬服了。
他与沈烈在定襄城共事这些年,明里暗里沾了沈烈不少光,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沈烈这人行事的分寸,该进的时候一步不让,该收的时候恰到好处,不把陈学伊逼到鱼死网破,也不给他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份缜密,确是他生平仅见。
沈烈见陈学伊松了口,也不再为难,语气缓和下来:“陈大人既然如此爽快,我沈烈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明日我即率亲兵直赴崖窑沟前线,亲自督战,剿灭这股匪寇。”
陈学伊和温玉初都是一惊:“沈将军,不用再加派兵力吗?”
“一股宵小之贼,何劳大军出动。”沈烈道,“我只带两司兵马,便可轻易扑灭此獠,二位大人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陈学伊和温玉初闻,总算放下心来。
沈烈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面上各扫了一眼,语气松了下来:“既然陈大人应下了,那便定在明日,城外送行也好,致歉也好,都在一处办了,省得来回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