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秀一呆:“这怎么还能是好事?”
“富贵险中求。”沈烈道,“拓跋虔和拓跋翼卢此刻正处在险境之中,若我们能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把人救出来,这份救命之恩,可比平日的交情重得多。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哪一个更让人记一辈子,你想想就明白了。”
曹文秀心里转了转,不由暗自佩服。
都到了这般凶险的境地,将军想的竟还是如何把劣势翻成胜势,别人遇着这种局面,先想的是怎么避险,将军倒好,先想的是怎么从险里把好处捞回来。
这份胆魄和算计,他自认学不来。
他定了定神,又提起另一桩心事:“大人,唐启正、冯盛、邓应三人的战报,你看过了吗?他们那边的形势,也不容乐观。”
“看过了。”沈烈淡淡道,“那个庞威,就是个废物,胡乱指挥,头一日扎营,连个壕沟都不挖,让贼军夜袭得了手。”
曹文秀皱眉:“那三位的战报上不是说,贼军被打退了百余人,壕沟都没让贼军摸到?”
“那是他们三个的本事,跟庞威没什么关系。”沈烈道,“庞威要是肯听一句劝,挖一条壕沟,也不至于让人家一夜端了半个营。”
曹文秀点了点头,又觉出几分不对:“大人,属下有一事想不明白,他们前脚刚扎下营,贼军后脚就来夜袭,这日子卡得也太准了。”
“你也看出蹊跷了。”沈烈抬眼看他,“咱们的人行军路线、扎营的位置,贼军知道得一清二楚,庞威那营扎在哪里,咱们这营扎在哪里,他们摸得门儿清。这份情报,没有内应递出去,我是不信的。”
曹文秀吃了一惊:“那绥德州城里……”
“恐怕有贼军的内应。”沈烈道,“而且这内应的位置,怕还不低。”
曹文秀沉默了片刻:“那此事该如何处置?”
“去取纸笔来。”沈烈道。
曹文秀取来纸笔,沈烈提笔蘸墨,当即写下两封信。
一封寄给左都御史赵启星,一封寄给延绥巡抚林远。
绥德州的匪乱悬而未决,正好借这两位的手,向兵备道陈学伊施压。
赵启星是左都御史,又是此次前线军需衙门的钦差;林远是延绥巡抚,总督延绥镇军务。这两人若是同时问责,陈学伊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
写完信,沈烈又吩咐曹文秀:“去请萧东家过来一趟。”
萧惊鸿来得很快。
这些日子沈烈忙着打造火器、操练兵马,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今日一见,萧惊鸿脸上满是欢喜,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进门便道:“大人,这是我从山西特意带回来的忻州老字号绿豆糕,给你尝尝鲜。”
沈烈接过糕点,他道了声谢,顺手拆开一角,捻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确实是老字号的手艺,萧东家一路奔波,还惦记着给我捎这个。”
“大人喜欢就好。”萧惊鸿笑道,“若不是大人援手,那个陈学伊,恐怕到现在还在纠缠我呢。”
沈烈将糕点放下:“如今他顾不上你了。”
“大人这话里有话。”萧惊鸿眼睛一亮,“可是有什么妙计?”
沈烈道:“陈学伊身为兵备道,整饬兵备是他的本分,绥德州城外匪患横行,他派兵围剿,却首战失利,这责任他躲不掉,可光靠他自已,他还能拖,所以我想借萧东家的手,在绥德州城里做些文章。”
萧惊鸿正了正身子:“大人请讲。”
“以匪患未平、商路不畅为由,抬高运往绥德州的粮价。”沈烈缓缓道,“再中断几桩与绥德州的生意,粮价一涨,城里的人心就慌;生意一断,绥德州的税银就少。李天来是知州,陈学伊是兵备道,一个管民,一个管兵,两人都逃不掉干系。”
萧惊鸿听得仔细:“安福居在绥德州有不少铺面,要断哪几桩生意,大人可有章程?”
“粮、布、盐,这三样最要命。”沈烈道,“断了这三样,绥德州城里的米铺布庄盐号,不出半个月就得告急。到时候老百姓要闹,商人要闹,李天来和陈学伊想压都压不住。他们急着平定匪患,可指望的那个庞威,不过是个败军之将,只要战况一日不见好转,他们就得低头来求我,求我亲自出手。”
萧惊鸿听完,心中又是一震。
沈烈这一手,把官场、商场、战场都算计了进去,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粮价一动,商路一断,两头同时使劲,李天来和陈学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自问在商场打滚这些年,见过不少算计人的手段,可像这样把一州之地都算进去的手笔,她还是头一回见,陈学伊和李天来那点心思,在沈烈面前实在不够看的。
她当即点头:“安福居这边,我来安排。粮价的事,我回去就让掌柜们动手,先断绥德州的三成粮路,再慢慢加码。”
“不急,一步到位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沈烈道,“先断两成,让城里的人觉得是匪患闹的,是商路自已断的,等他们回过味来,火候也差不多了。”
萧惊鸿会意:“大人是怕他们察觉这是人为的?”
“察觉了也无妨,只要他们拿不出证据,就得咽下这口气。”沈烈道,“何况他们眼下正焦头烂额,未必有心思追查是谁断了粮路。”
“明白了。”萧惊鸿起身,“大人放心,安福居的生意,我说断就断,说抬就抬,保管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有劳萧东家了。”沈烈道。
萧惊鸿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大人,那绿豆糕要是合口味,下回我让人多捎些来。”
沈烈笑着应了一声。
等萧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廊外,他才将糕点收好,起身走出厅堂。
连日操劳,他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倦意。
庭院里立着一株枯树,落叶在风里打着旋,他走到院中,随手抽出墙边的长剑,就着暮色舞了起来。
剑光一起,便再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剑法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力道与节奏浑然一体,剑锋破空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惊起院角几只栖鸟。
曹文秀站在廊下,看得入了神。他自认武艺不差,可将军这套剑法,他竟连招式都看不分明,只觉得那柄剑在昏黄的暮色里辗转腾挪,透着一种内敛的霸道。
一套剑舞罢,沈烈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曹文秀连忙递上毛巾,沈烈接过,擦了擦额角的汗。
“将军的剑法越来越精妙了。”曹文秀由衷道,“末将连招式都看不出来,真可谓返璞归真,大道无形。”
沈烈笑了:“你小子跟在我身边,倒也学了不少文绉绉的词。”
曹文秀嘿嘿一笑:“跟着将军,末将的武艺和带兵的本事,那都是见风就长。”
“见风就长?”沈烈挑眉,“那你倒说说,方才那套剑法,我用了几个变化?”
曹文秀挠了挠头:“末将……一个都没看出来。”
“看出来就怪了。”沈烈将长剑归鞘,“剑法练到一定地步,讲究的是意到剑到,招式反而没那么重要了,你如今的路子还在一招一式的打磨上,等你哪天忘了招式,才算入了门。”
曹文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将军,咱们接下来要打草原,又要顾绥德州,两头都是仗,忙得过来吗?”
沈烈将长剑挂回墙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缓缓道:“忙不过来也要忙,拓跋部那边,是草原上的棋子,丢不得;绥德州那边,是朝堂上的面子,也丢不得,两头一起乱,正好一并收拾了。如今内忧外患,也该是时候出手,把这些祸患一并斩断了。今日长缨在手,定当缚苍龙而归,方不负这身甲胄。”
曹文秀站在他身后,看着将军负手而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定。
他跟着沈烈出生入死这些年,从来没见过将军在哪个坎上栽过跟头。
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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