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一逃,前中后三营再无斗志。
原本还在咬牙抵抗的兵卒,回头看见帅旗倒了,手里的刀顿时就软了,有人丢下兵器跟着跑,却被溃散的人潮裹着卷进了火里。
不到半个时辰,庞威的营盘便溃不成军,火光、哭喊、马蹄声搅成一团,化作一片狼藉。
火场边缘,彭瑞勒马而立,看着眼前这片燃烧的营盘,脸上浮起一丝满意。
赵豺策马过来,铁枪上的血还没干透,声音里带着亢奋:“大当家,这一仗打得痛快,官军就是一群软脚虾,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庞威算不得官军。”彭瑞微微摇头,“真正的硬骨头,在旁边那座营里。”
他望向沈烈所部的营盘。
那片营盘安安静静,黑黢黢的一片,连多余的灯火都看不见,营外挖着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整排木车围成一圈,生生立起两道屏障。
火光映照下,那座营盘伏在黑暗里,不动声色。
彭瑞心头浮起一丝敬意,随即又沉下去半分,行军一百里,还能把营盘扎得这般有章法,壕沟、木车、暗哨一样不缺,这沈烈带兵,确实有一套。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头。
自已这营人马火光通明,立在明处,对面那片黑黢黢的营盘窝在暗处,真要打起来,谁吃亏一目了然。
“大当家,我看这营不好攻。”赵豺收了铁枪,声音沉了下来,“沈烈此人素有威名,北破鞑靼,南斩慕容,手底下的人看着也训练有素。咱们刚打完一场,人困马乏……”
“无妨。”彭瑞打断他,“沈烈亲至,我或许还忌惮他三分。可如今坐镇营中的,不过是他麾下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名将带出来的兵或许不差,可小将临阵,十个里有九个要先慌。破之,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场:“传令,虎蹲炮抵近五十步,压制营中火力,步军抬上庞威营里散落的盾牌木板,挡着箭矢往壕沟冲,在沟上架起进攻的通道。三眼铳、长弓压住阵脚,我同你亲率骑兵压后,只要冲过壕沟,这一仗就赢了。”
“沈烈所部走了百里路,人困马乏,咱们以逸待劳,体力上占着便宜。”彭瑞咧嘴一笑,“这是边军惯用的打法,今天拿来打边军,倒是应景。”
壕沟内侧,唐启正、冯盛、邓应三人看着庞威的营盘在火光中迅速垮塌,脸色都不好看。
“五百人的营盘,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冯盛咬着牙,“这个庞威,白日里但凡肯听咱们一句,也不至于败得这么窝囊。”
“他败他的,咱们守咱们的。”唐启正收回目光,“贼寇下一个要啃的,就是咱们,都记着大人临走前说的话,大战之前,莫要惊慌,沉着应战,阵型不许乱,号令不许停,谁先慌,谁就先死。”
邓应咧嘴:“这话我记了一路,大人还说,贼寇再凶,也怕死。咱们把火器放准了,把壕沟守住了,他们冲几回,自已就软了。”
三人分头就位。
唐启正率骑兵居中,冯盛率步兵一司守左翼,邓应率步兵二司守右翼。
夜色浓重,他们压箱底的轻型野战炮虽威力惊人,夜间却准头不足,贸然开炮反倒容易误伤自家兄弟,只能按在阵后不用。
真正靠得住的,是鸟铳和虎蹲炮。
冯盛和邓应各自赶到一线指挥位置,这是他们头一回独自领兵临敌,说不紧张是假的,邓应摸了摸鸟铳的枪管,凉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声念了一遍沈烈那句话,大战之前,莫要惊慌,沉着应战,念完,心里那点慌乱竟真被压下去几分。
“贼寇士气正盛。”冯盛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冲过了这道壕沟,其势头就很难被遏制,我们要发挥火器的优势,不可让他们轻易突破。”
邓应重重一点头,抬手朝传令兵打了个手势:“鸟铳手,检查火绳,听我号令。”
营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绳偶尔迸出的细微火星,和将士们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贼寇的虎蹲炮先响了,铁砂碎石泼在壕沟外的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紧接着,步军扛着从庞威营里捡来的盾牌木板,猫着腰朝壕沟逼近,火把在夜风里晃动。
五十步。
彭瑞勒马立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前锋抵近壕沟。
他算得清楚,官军的鸟铳,白日里最远也就打到这个距离,夜里视线不明,装填又慢,等他的人冲过壕沟,官军最多放一轮,接着便是白刃相接,这一招他从多次使用,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失手。
他哪里知道,对面的火器,早已不是他见过的那些。
“大人,贼寇前锋已到五十步。”传令兵压低声音道。
冯盛和邓应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
一百名鸟铳手早已按三轮编好队列,前排蹲,中排立,后排预备,枪口齐刷刷对准壕沟外那片晃动的火光,火把把贼寇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都落在枪口的准星里。
“点火绳。”
火绳点亮的声音连成一片,细微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一百杆定襄铳,枪口齐指那片火光。
“放。”
第一轮齐射。
三十余杆定襄铳同时喷出火舌,铅弹穿过夜色,砸进五十步外的人群,火光中,冲在最前面的贼寇成片栽倒,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第二轮紧随其后。
第三轮枪声未落,壕沟外已经火光连天,掉落在地的火把数不胜数,将半边夜幕照得通红。
彭瑞坐在马背上,脸上的震惊之色再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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