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之内,所有人都被这番变故震住了。
温玉初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敢先开口。
也的确,在这定襄城里,谁不知道游击将军沈烈的威名,他勇武过人,又是朝廷眼前的红人,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陈学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万没想到,这个游击将军竟比传闻中还要嚣张跋扈,当着满桌人的面,半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一旁的标营把总杨雄,本来也准备出手相助,可看到庞威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的惨状,脚下像是生了根,愣是没敢动。
作为此次宴会的东道主,温玉初心里暗暗叫苦,把陈学伊骂了个遍,这个新来的兵备道,真是阎王头上逮虱子,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沈烈身边的人,这不是明摆着找不痛快吗?
他硬着头皮,堆着笑上前打圆场:“沈将军,你可莫要误会,方才庞千总是喝大了,醉糊涂了,绝对没有半分对你不敬的意思。”
周明和孟宪章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庞威,连声道:“沈大人,庞千总确实是喝多了,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沈烈身后的曹文秀冷冷地补了一句:“喝多了,就赶紧抬出去送回府里,还留在这里惹人发笑不成?”
有了温玉初这一番缓和,陈学伊一众人的脸色虽稍稍好看了些,心底的火气却半点没消。
陈学伊沉声道:“沈游击,你当着本官的面,动手打了本官的属下,这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萧惊鸿立在沈烈身后,看着这一幕,心头翻涌得厉害。
方才那一瞬,她孤立无援地站在满屋人中间,满座不是定襄的地头蛇,就是新来的兵备道,她以为今日这亏,是吃定了。
谁料沈烈竟以这般豪气的方式,护在了她身前,那份震动与感激,让她心底对沈烈的情愫,又深了一层。
可听到陈学伊当众质问,她心里又忍不住替沈烈担忧起来。
沈烈却毫无惧色,他在这定襄城里,何曾怕过谁,如今他羽翼已丰,手下能战之人众多,又与朝中诸位大员交好,更因来年出塞之事被朝廷倚重。
一个初来乍到的兵备道,还奈何不了他。
沈烈拱手道:“陈大人说笑了,大人到任,沈某当日便登门拜见,该给的孝敬,一文不少,自认是给足了大人颜面。可方才大人抓住萧东家的手,于礼不合。萧东家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大人如此举动,传出去,教她日后如何做人?至于庞千总,他带着酒意朝我走来,分明是要先行动手推搡,我只是被迫反击,满座皆是人证。大人说我先动手,未免有失公允。”
一番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陈学伊面色又青又白,竟被堵得哑口无。
刑名师爷孟宪章看不过眼,出讽刺:“沈大人好伶俐的口才,不知道的,还以为倒在地上的,是你沈大人呢,陈大人好歹是兵备道,纵是庞威有错在先,大人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回击,也有失身份吧。”
沈烈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响亮,震得灯花都晃了两晃:“好一个刑名师爷,这罪名安得倒是快。沈某不过是仗义出手罢了,何况我与庞威都是军人,军营之中,这等搏斗,还称不上生死之争。你这么急着替我定罪,怕是快了些。”
孟宪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终究再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学伊见口舌之争讨不到半分便宜,也不再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对温玉初道:“温县令,多谢你今日的接风宴,本官酒也喝够了,饭也吃足了,这就回去了,往后你我二人在定襄城,再好好照拂。”
这话说得客气,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压着的是彻骨的寒意。
说完,陈学伊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带着众人扶起地上的庞威,大步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了庞威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正要用你的时候,被人家一脚放倒,简直是个废物。”
庞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学伊面色冷峻,袖袍一甩,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雅间的门槛。
他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一路顺着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温玉初送走了陈学伊,回头看着沈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沈将军,你不该与陈大人闹得这般僵,他到底是兵备道,日后在大虞官制上,处处都能卡你,你可要小心啊。”
沈烈笑了笑,语气轻松:“温大人,是陈大人的心眼太小了,我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萧东家待字闺中,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她一个女子,还如何做人?我护她,是应当的。”
温玉初叹了口气,走到沈烈身侧,声音又低了几分:“沈将军,你我共事两年,你的为人,我清楚得很,这两年,你平抑粮价,清理军屯,招募流民,又发展商业,我跟着沾光,今年在陕西按察司的考核里,也得了优等。今日这话,我是发自肺腑,陈学伊此人,手段和人品如何,我不评价,可他毕竟是兵备道,能处处掣肘于你,你可千万要当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今日吃了这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暗的,他总要寻个由头找回来,你手里握着兵,他动不了你,可他能在军饷、粮草、公文这些事上,一点一点地给你添堵。”
温玉初这番提醒,确是真心。
当年他因招募流民之事与沈烈起过冲突,可自那之后,他是愈发佩服沈烈的手段与胸怀。
他不愿见沈烈被陈学伊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