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居的大门前，萧惊鸿和赵宗霖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进了兵备道衙门的大门。

大厅里，陈学伊端坐主位，两侧是钱谷师爷周明、刑名师爷孟宪章，中军官庞威和标营把总杨雄立在堂下。

萧惊鸿带着赵宗霖跨进大厅，裙摆轻提，上前盈盈一礼，姿态从容，礼数周全，一举一动都透着商场上磨出来的大方得体。

陈学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泛起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之色。

他早就听说安福居的东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张脸，那身段，比他想象中还要出挑几分。

他在京城见过不少美人，可似这般明艳里带着几分商场上磨砺出的干练气度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站在那里，不怯场，不谄媚，眉眼间自有一股从容的底气，倒是让陈学伊心里的算盘，拨得更响了几分。

“萧东家不必多礼，快请坐。”他抬手虚引，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萧惊鸿起身，微微颔首：“谢大人。”

落座时腰背挺直，既不失礼数，又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

陈学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早就听说萧东家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是人间绝色。”

他说话时，目光在萧惊鸿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

萧惊鸿微微垂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卑不亢道：“大人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个商人，蒲柳之姿，当不起大人这般夸赞。”

陈学伊笑着摆了摆手：“萧东家太自谦了，本官初到延绥，日后还少不得要仰仗你们安福居这样的商号，多多帮衬。”

他说着，端起茶盏，仿佛随口问起萧惊鸿在定襄城的经营情况，问得却颇为仔细，安福居的铺面开在何处，平日里走哪几路货，与哪些商户往来密切，一样一样，都要问个清楚。

萧惊鸿一一答了，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托大人的福，安福居如今运转一切良好，有赖沈将军平日的照拂，生意还算蒸蒸日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学伊，目光清澈坦然：“不知大人今日召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陈学伊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语气依旧热络，话锋却已转到了正题上：“实不相瞒，本官初到延绥，手头正好有些富余的银子。听闻安福居正打算扩大生产、增益规模，本官便想着，不如入一股安福居，这样一来，安福居日后有什么事，本官也好名正顺地照拂一二。”

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仿佛笃定萧惊鸿不会拒绝一个兵备道的入股。

萧惊鸿和赵宗霖都是一惊。

官员入股商号，在大虞朝倒也不算稀罕事，可陈学伊屁股还没在延绥坐热，头一桩生意便伸向了安福居，而安福居与沈烈的关系，在整个定襄城人尽皆知，这陈学伊竟还敢横插一脚，胆子实在不小。

萧惊鸿飞快地与赵宗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心里清楚，陈学伊是兵备道，刚刚到任，此刻若是当面拒绝，驳了他的面子，日后无论是安福居还是沈烈，都少不了要受他掣肘。

她斟酌片刻，开口道：“大人愿入股安福居，是安福居的福气，只是商场上盈亏难料，大人可想好了要入多少。”

陈学伊笑道：“本官身边现有现银三千两，入安福居一成干股，萧东家意下如何？”

萧惊鸿心里盘算了一下。

安福居的家底加上现金流，少说也有数十万两，三千两换一成股，单从账面上看并不吃亏，更何况，她也不愿因这点事给沈烈添麻烦。

她与赵宗霖又对视一眼，赵宗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萧惊鸿心里那杆秤早已拨过几回，三千两换一成干股，账面上不算亏；可这钱拿出去，等于在安福居头上拴了一根绳，绳头攥在陈学伊手里。

只是眼下这局面，当着兵备道的面，她总不能拂了这位新大人的脸面。

她垂了垂眼，随即抬起头，语气温婉中带着几分分寸：“既蒙大人看得起，那便依大人所。”

陈学伊当即笑了，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春风得意：“那本官就多谢萧东家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安福居的事，便是我陈学伊的事。”

这话说得亲切，可萧惊鸿听着，心里却微微一紧。

她面上不显，只含笑应了。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说些定襄城的风土人情、商道行情，气氛一时倒也融洽。

陈学伊语间八面玲珑，时不时把话题往萧惊鸿身上引，又问了几句她的喜好，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刻意。

末了，陈学伊端起茶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今晚定襄县令温玉初在醉花堂为本官设了接风宴。届时还望萧东家赏脸光临，也让本官有机会，多听听你们安福居的高见。”

萧惊鸿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大人相邀，妾身自当到席，正好带些山西的特产，给大人尝尝鲜。”

陈学伊笑道：“萧东家太客气了，人来了就好，东西不东西的，倒无所谓。”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萧惊鸿脸上又停了一瞬，那笑意里藏着一层深意。

萧惊鸿只当没瞧见，起身告辞。

赵宗霖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兵备道衙门的大门，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了几步，赵宗霖才压低声音：“东家，这位陈大人，怕不是冲着安福居的生意来的。”

萧惊鸿脚步未停，声音也低：“我知道，生意只是由头，他冲的，怕是人。”

送走萧惊鸿和赵宗霖后，钱谷师爷周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出三千两银子，只换安福居一成股，这买卖，是不是有些亏了。”

陈学伊却笑了笑。

他自认外形极佳，从小便是出了名的美男子，这一把胡须蓄得尤其好看，身量又高，站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在京城时，不知迷倒过多少才女，可今日见了萧惊鸿，他才觉得，京中那些所谓的才女、花魁，不过是浪得虚名。萧惊鸿容貌出众，身段玲珑，性情温婉，更别提她手里攥着的安福居，那可是实打实的产业。

“入股，不过是第一步。”陈学伊慢条斯理道，“入了股，我便有了与萧惊鸿名正顺接触的由头，她的账本，要给我看；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能摸清。借着安福居，还能探得沈烈的动向，更何况，我听闻这萧惊鸿至今仍是单身。安福居这般庞大的产业，若能纳她为妾，那这产业，便是夫家的了。”

周明和孟宪章对视一眼，深深叹服。

这位陈大人使起这般手段来，当真是如鱼得水，他那副好皮囊，便是最大的本钱，京中那些才女花魁，尚且被他哄得团团转，何况是延绥这穷乡僻壤里的一个商户女子。

庞威和杨雄也连忙拱手恭维：“大人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那萧惊鸿不过是个商人，在大虞朝地位低下，能被大人看中，是她的福气。”

陈学伊被这一番话捧得颇为受用，捋了捋那把蓄得油光水滑的胡子，慢悠悠道：“这萧惊鸿确实是人间绝色，又有安福居的资产傍身，还是沈烈的一大助力，我若真纳了她，可谓一石三鸟。到那时，朝中的李阁老、张尚书，也都要对本官另眼相看了。”

他说到得意处，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周明和孟宪章相视一笑，一个拱手，一个捋须，齐声道：“大人高瞻远瞩，我等佩服。”

庞威更是满脸堆笑，凑前一步：“大人放心，那沈烈纵是再能打，也翻不出大人的手心，这定襄城，迟早是大人说了算。”

陈学伊听了这话，笑得更开，摆了摆手道：“都坐下吧，今晚醉花堂的接风宴，本官倒要看看，这沈烈，还有几分酒量。”

几人相视大笑，气氛好不融洽。

当晚，醉花堂最顶层的雅间飞来峰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