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和曹文秀赶到火器局,黄济、杨山、许敬国、朱明远几人早已候在试铳场边。
见沈烈进门,几人齐齐行礼。
沈烈摆了摆手:“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火器研制得怎么样,有什么突破?”
许敬国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他捧起一个圆滚滚的铁壳火器,双手呈到沈烈面前:“大人,这是按您的设想做出来的手雷,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叫定襄震天雷,分两档规格,杀伤范围各不相同。”
沈烈伸手接过,在掌心里掂了掂,大小正好,一只手便能稳稳握住,沉甸甸的,透着铁器特有的分量感。
许敬国指着它介绍道:“小号的,是单兵携带的震天雷。大号的,叫万人敌,专用来守城。小号装颗粒火药八两,里头掺了铁砂四两、碎瓷片三两。我们实测过,军中的士卒能投出十五到二十步远,三步以内能有效穿透一层棉甲,对付披皮甲和无甲的目标,杀伤范围在三到六步之间。大号的万人敌,装药五到十斤,掺入铁砂铁片,从城头抛下,五到八步内能造成大片杀伤,可以穿透两层棉甲,或是一层板甲。”
朱明远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您这手雷的设想,实在是巧妙。我们按您的思路,主要从外壳、装药和引信三个地方入手。外壳用的是精铁薄壁铁壳,关键在壁厚,先铸成粗胚,再用冷锻收薄,定下标准壁厚一分五厘。太厚,爆炸的威力不足;太薄,铸造的时候又容易裂。”
杨山接口道:“按大人一贯的标准化思路,我们在每只壳浇筑之前,先做壁厚试块。同一炉浇一厚一薄两块试片,敲击听声辨质,这样既能减少误差,又能加快生产的速度。”
许敬国接着道:“装药也讲究,装颗粒火药,掺铁砂碎瓷片,必须压实,用木杵分层夯实,每层三寸。装药不实,威力不足;装得太满,又怕提前炸壳。封口用黄蜡和松香熬成的药封,密封防潮。”
说到引信,许敬国的眼睛更亮了:“大人,这最难的一环,就是引信。按我上次的研究,用硝水浸泡晾干的棉线做芯,外头再裹一层稀碳粉和硫磺粉,控制燃烧速度。我管它叫慢燃药捻,经过反复试验,引信每寸大约烧三息。震天雷的引信留一寸半,投出去大约五息在空中飞行,落地正好爆炸,守城的万人敌,引信留两寸。”
沈烈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十分郑重:“你们研制得非常好,但有一件事,必须给我盯死,震天雷的引信,出厂之前都要试燃,剪一小段,点着,数息计时,误差超过半息,整批报废,万万不能误伤了自己人。”
几人齐声应下。
朱明远又报了一笔账:“大人,震天雷的铁壳铸造,我们已经建了专门的生产线,二十名工匠专管,每日可铸铁壳八十到一百只。装药和封引信由十名匠人负责,日装四十支,算下来,月产约一千二百支震天雷,野战用是足够了。”
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试一个。”
曹文秀自告奋勇上前。
他接过震天雷,在手里掂了掂,心里虽有些好奇,却也知道这是沈烈授意造出来的东西,威力绝不会差。
他按许敬国说的法子,引燃药捻,扬手便掷了出去,随即护着沈烈退到试铳场后方的夯土木墙后面。
轰的一声,五步外的落点腾起一团烟尘。
烟尘散尽,众人围上去一看,落点周围的木桩和稻草人,都被铁片和碎瓷片崩得坑坑洼洼,木桩上深深嵌着铁砂和瓷片,稻草人身上裹的那层棉甲,也被轻易击穿,撕开一个大口子。
黄济蹲在地上,把嵌进木桩的铁砂一粒一粒抠出来,看了又看,啧啧道:“大人,这震天雷的威力,比咱们预想的还要足,往后无论是守城还是野战,手里都有了一样近战的大杀器。”
沈烈道:“你们做得很好,此前那些赤雷坛,便是震天雷的雏形。可赤雷坛太不稳定,难以长期存放,也不便运输。震天雷把这些毛病,一股脑都解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定襄火器局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你们这一双双手,放心,本将觉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被这一句夸得心头滚烫,面上却都绷着,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接着,朱明远又端出一颗更大的陶瓷罐火器,比震天雷粗了一圈。
许敬国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大人,这是按您的思路造出来的伏地雷,为了省成本,用的陶瓷罐,罐里装火药两斤,铁砂五斤,有效杀伤半径在三步到十步之间。”
沈烈一眼便点出了它的难处:“伏地雷威力不小,难就难在怎么点火。”
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道:“我们翻了不少兵书,又问了各地工匠的经验,造出了钢轮发火装置,靠钢轮旋转,与燧石摩擦生火。钢轮上带齿轮,用弹簧臂压住碎石,钢轮中间有轴,轴的一端固定拉线,只要拉线一引,钢轮转动,与燧石摩擦打火,便能引燃伏地雷里的火药。”
杨山接过话头,说得格外细致:“大人,这弹簧,是钢轮发火可靠性的命门,太软,碎石压不住钢轮,打不出火;太硬,触发阻力太大,拉不动。我们反复试验,才定了工艺。先是拉制钢丝,用带孔的钢板做拔丝板,孔洞逐级缩小,把铁条反复拉拔成细钢丝。然后烧制成型,钢丝在铁芯棒上密绕成螺旋,退下来就是弹簧毛坯。最要紧的是淬火,加热到樱桃红色,这一步全凭肉眼判断火候,然后迅速投入清水或者油中。水淬,硬度高;油淬,韧性好。我们反复比过,弹簧用油淬,钢轮用水淬。弹簧要韧,钢轮要硬,最后是回火,淬过火的弹簧太脆,再低温加热,看表面变成麦秆黄或者蓝紫色,自然冷却消掉脆性。”
许敬国补充道:“最要紧的是成品检验。弹簧压紧后松开,必须弹回原形,连续压放百次不能断。钢轮的齿尖,要能刮下碎石粉末,肉眼看得见火星,才算合格。”
沈烈略微沉吟问:“弹簧这么复杂,产量跟得上吗。”
杨山搓了搓手,答道:“大人,小人带了四名匠人,专做发火装置。这活儿精细,急不来,日产五到八套,一个月下来约莫二百套,供伏地雷用,是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放心,这四名匠人,都是跟了小人多年的老手,打冷锻、做弹簧,手上的功夫都是实打实的。弹簧的活儿交到他们手里,出不了岔子,小人立了规矩,每套发火装置出厂前,都要当着匠人的面试压百次,断一根,当场返工重做。”
沈烈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弹簧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它是伏地雷的命门,做得准,拉得动,打得着,地雷才算成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你们给我记住,弹簧做得再精,说到底,还是火器,火器这东西,造的时候讲究的是手艺,存的时候讲究的是规矩。这些震天雷、伏地雷,做好之后存放要格外当心,库房要单独隔开,与火药、火绳分库存放,阴凉干燥,专人看守,每日检查。引信、药捻最怕受潮,受潮的必须报废,绝不许将就着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字字透着分量:“火器是把双刃剑,伤敌之前,先得保证不伤自己人。定襄城这么多百姓,火器局这么多工匠,要是因为存放不当出了岔子,我沈烈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朱明远拱手道:“大人放心,库房的规矩,我们早已定下了。每日入库出库,都有专人登记,引信药捻每月翻检一遍,受潮的一律回炉重造。这事,我等不敢有半分马虎。”
沈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去看看伏地雷的实炸。”
许敬国边走边解释:“大人,伏地雷的触发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拉线式,拉一根细线横在道上,敌军绊到即炸,专门用来伏击行军队伍。另一种是踏发式,埋在地下,上头盖一块踏板,踏板下压着连杆,敌军踩上去,连杆带动钢轮转动与燧石打火,引发爆炸,这种,用来防守要道。”
路中间埋好了两座伏地雷,另一侧用细线牵引,一名工匠拉动细绳,轰的一声巨响,两座伏地雷同时炸开,将周围身着两层棉甲的靶子尽数炸碎,铁砂碎片深深嵌入棉甲后面的木靶之中。
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地雷埋设之前,弹体和发火装置都要涂桐油,裹油布,防潮,埋的时候,陶罐口朝上,盖上木板,再覆土压实,既防潮,又能让踏板机关灵敏。”
众人一一记下,杨山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瓮声道:“大人放心,埋设的细节,小人会亲自带几个老手先试几回,把泥地的、石地的、草甸子的都试一遍,摸索出个准数,再教给底下人,省得弟兄们上了阵,手里有雷却使不利索。”
沈烈点了点头,火器局的这些人,从来不需要他催第二遍。
沈烈随即走到试铳场另一侧,视察朱明远等人新制造的前装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