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话音落下,人群里走出一人。此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脸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才有的杀气,正是闯王麾下第一大将,天山大将高去锐。
高去锐上下打量了魏平一眼,声音低沉:“你就是马贩子魏平?”
魏平拱手:“正是在下。”
魏平祖上三代,都在延绥、榆林与草原之间做马匹皮毛的买卖,草原话、鲜卑话、汉话都说得流利,表面上是中立的商人,实则替晋商在草原诸部之间奔走,买马、走货。
高去锐道:“闯王收到了你们的信,特地派我来此与你接头,有什么要紧的计划,现在就说吧。”
魏平却不急着开口,先问了一句:“高将军,可听说过游击将军沈烈?”
高旭瑞的眼神骤然一冷,那两个字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太有印象了。
潞州城外,他奉闯王之命,护送闯王的侄子王国祥前往潞州交易,却中了沈烈的算计,一败涂地,麾下精锐老营折损大半。
更让他引以为耻的是,他护卫的王国祥,被沈烈生擒活捉,两个月前,王国祥被押送庆阳府,交到袁时泰军中,被当众凌迟处死。
而袁时泰正是借着王国祥临死前吐出的情报,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重创了闯王所部。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沈烈。
高去锐咬着牙道:“沈烈的大名,如今在延绥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跟他,还有笔账没算。”
魏平点了点头:“这桩生意,便与沈烈有关,小人此番受董其昌董老爷之托南下,董老爷与草原新任大汗脱脱不花已经商议妥当,愿出资白银三千两,战马三百匹,资助闯王所部壮大实力。”
高去锐冷笑一声:“他董其昌和草原人,也不是做善事的。平白无故给我们送钱送马,图的是什么,这又跟沈烈有什么关系?”
魏平话音落下,雪原上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年三月,草原的大军先动,把沈烈那支兵钉在边墙外头。到时候,高将军便可以长驱直入,直奔定襄城,抄了沈烈的老巢。”魏平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始终锁在高去锐脸上,“将军试想,沈烈一个边将,丢了城失了地,大虞朝廷能饶得了他?斩首弃市,那都是轻的,他沈烈再能打,这一回,也翻不了身。”
高去锐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残墙边,手里攥着马鞭,风卷着雪沫从他脸上刮过,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心里清楚,跟异族联手,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草原人今天能跟流寇结盟,明天就能反手把流寇卖了。
可闯王的命令,就压在他头顶上。
他更清楚眼下的处境,袁时泰那老匹夫,把能打的官军都拢到了一处,秦如松的选锋军、辽东佟汉邦的精锐铁骑,还有那几路能征善战的边镇兵马,把他们逼得步步后退,喘息的空当都没有了。
要是能打下延绥镇,高去锐心里那杆秤,慢慢朝一边倾斜了过去。
拿下延绥,往南是关中平原,往东能连上山西的地界,进退都有转圜的余地。
定襄城的火器、军械、粮秣,都是现成的肥肉,更不用说,官军为了救定襄,必然要调动主力来援,这仗打着打着,他们的运动战就活了。
高去锐缓缓开口:“来之前,闯王也跟我说过,此事可行,我们答应了。”
魏平脸上浮起笑意,拱手道:“高将军痛快,那三千两白银,就埋在边堡南方一里外的一片松林底下,三百匹战马,也都在那片松林里拴着。马和银子,小人已经运到了,至于如何运回庆阳府,那便是各位的本事了。”
高去锐摆了摆手:“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回去转告董其昌,务必要按约定的时间动手,若是误了期限,我们可未必会配合他。”
魏平道:“这是自然,董老爷说了,此事绝无问题。只盼到时咱们里应外合,让那沈烈插翅难飞。”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别过。
魏平牵上那两匹驮货的瘦马,踩着积雪出了边堡,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高去锐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一挥手,那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跟着他,朝松林的方向摸去。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灌进废弃的边堡,把那两行脚印,一层一层地掩了去。
边堡重归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与此同时,定襄城,游击将军府。
沈烈带着曹文秀,一身寒气地跨进正厅。
他今日在校场换了一身新打制的冷锻骑兵甲,通体靛蓝的铁甲衬着他挺拔的身形,越发英武。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一进门,甲上沾的雪沫便簌簌地化开,滴在砖地上。
厅内,萧惊鸿、赵宗霖、靳良玉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沈烈进来,三人同时起身行礼,沈烈还了礼,请他们落座,命人上茶。
萧惊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喜色:“沈将军,田家事发之后,定襄城的分铺被查封,田家在定襄的所有生意,如今都空了出来,已经尽数由安福居接手了。”
沈烈点了点头,笑道:“萧东家巾帼不让须眉,安福居在你手里,是越做越红火了。”
萧惊鸿道:“这全是将军的功劳,将军推行以工代赈,让普通百姓手里有了银子,他们便买得起日常用度。铁矿、火器局的工匠,待遇高,消费能力强,连带着城里的皮货、布匹,乃至胭脂水粉这些杂货的销路,都跟着起来了。这正是将军说的,银子流通得快了,经济便繁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