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和赵启星听罢,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以为,沈烈被自己最亲近的掌书吏反水,至少要辩解几句、挣扎一番,可沈烈倒好,一脸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仿佛陆元朗的“倒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沈烈最后那段话,杜义城与田家勾结,往关外走私火药,这罪名若坐实,可是通敌的大案,比什么贪墨军饷要重上百倍。
杨杰定了定神,沉声道:“沈烈,口说无凭。你若拿不出实证,便是当众污蔑镇守太监,这同样是掉脑袋的大罪。”
话音未落,镇守太监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人马奔马蹄声由远及近,径直冲到了府门前,守在门外的护军上前阻拦,却被两道凛冽的气场震得连连后退。
厅门被一把推开,赵破夷和唐启正一身靛蓝铠甲,腰挎长刀,大步闯了进来。
二人甲胄上还沾着风尘,脸上带着一股子终于扬眉的锐气。
杨杰脸色一沉,拍案而起:“何人部下,竟敢擅闯镇守太监府,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沈烈抬手一拦,语气平静:“杨大人息怒。这二位是末将麾下千总,赵破夷、唐启正。他们,正是来给大人送证据的。”
杨杰还想发作,可瞥见赵启星一不发地坐在那里,神色从容,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旁边的杜义城和田利,此刻已经彻底傻了眼。
今日这场局,他们谋划得滴水不漏,买通陆元朗,伪造账本,请来杨杰,再布下这满堂的阵仗,原是要让沈烈在众人面前无从辩驳,乖乖俯首认罪。
他们甚至已经盘算好了,沈烈倒台之后,定襄城的商路、矿场、火器局,该如何瓜分。
可如今,事情的反转快得让他们措手不及。
田利死死盯着沈烈,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想明白了,沈烈从一开始,就知道陆元朗被策反了。他默许陆元朗将计就计,收下那五千两银子,为的就是麻痹他和杜义城的警惕,好把网张到最后,一网打尽。
这个泥腿子,心思深得令人发寒。
赵破夷和唐启正走到沈烈面前,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田家鼎盛商行定襄分铺的掌柜田洛,还有货站管事田七的供词,我二人已经拿到了。”
说罢,唐启正双手呈上一份供状,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最下方,是田洛和田七的签名与红指印。
沈烈接过供状,转手递给杨杰:“杨大人,二位大人请过目。末将这段日子仔细侦缉,发现田家与杜义城勾结,借镇守太监府签发的通关勘合,将大批货物经张家口运出,转售归化城。就在两日前,田家一批最新的商队,行至雁门关外的黑石沟时,被末将预先布下的伏兵截获。经清点,车上载有火药逾万斤,另有生铁、食盐等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物资一批。这批货,如今就封存在定襄城外的军营之中,涉案的田洛、田七,也已押在营中。人证物证俱在,请二位大人查验。”
杨杰接过供状,双手竟有些发颤。
他匆匆扫了一遍,又递给赵启星。
赵启星看得极慢,一行一行地过目,末了,将供状缓缓搁在案上,抬眼看向杜义城,目光如刀。
“杨大人。”赵启星的声音冰冷,“此事,是我大虞朝近些年都不曾出过的惊天大案。朝廷因辽东军情紧迫,早已明令关闭与草原诸部的互市,为的就是防着这些物资辗转流入建奴之手。可杜义城倒好,一出手,便是上万斤火药,上万斤啊。这些火药落在建奴手里,要填进去多少边军将士的性命。”
杨杰只觉得后背一层的冷汗,官袍的里子都被浸透了。
他与杜义城交好多年,今日来之前,杜义城拍着胸脯跟他说,板上钉钉的证据,只差临门一脚,可如今,被钉死的竟成了杜义城自己。
他若是再敢当众偏袒,赵启星就坐在他面前,那可是三朝元老、左都御史。
他这个“主钦差”,不过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才勉强压了赵启星一头。
杨杰干涩地咽了口唾沫,顺着赵启星的话头道:“赵大人所极是。此案事关重大,本官附议。”
赵启星提高了声音,一锤定音:
“赵破夷、唐启正,听令,即刻率钦差随从前往城外军营,清点缴获的违禁物资,逐一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是,大人。”
赵破夷和唐启正双双拱手,眼神满是喜色。
杜义城和田利,此刻已经瘫软了大半,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一场稳操胜券的布局,怎么短短半个时辰,就反转成了这般模样。
赵启星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射杜义城:“杜义城,你身为镇守太监,不思报效国家,反倒勾结晋商,走私朝廷明令禁绝的违禁品,一次便是上万斤。你,该当何罪。”
杜义城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大人,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沈烈血口喷人,咱家,咱家对此毫不知情,半点不知情啊。”
沈烈大步上前,指着杜义城,一字一字地道:“杜公公,你听好了。之前我整军备战,你告诉我火药产量不足,我硬是自己研出了颗粒火药。你告诉我精铁短缺,我自己勘探私矿,转成官矿。我沈烈不在乎,为的是攒下这些军备,好让弟兄们在战场上少流血。可你呢,你转头就把火药和精铁,一车一车地卖给了草原上的敌人。你这是在拿边军将士的命,拿我大虞的江山,去喂你的私囊。”
他越说越疾,声音里带着真火:“我看你,是死到临头了,还说不知情,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