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去，天光初亮，伍廷芳押着马亮、赵节、郭章三人，从侧门带进了游击将军府的后堂。

三人在一间偏厅里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

赵节几次想开口，看看左右的马亮和郭章，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三人都清楚，自打昨夜在小巷里被夜不收按住，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门开了，一个身着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挺拔，面庞英武，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往那一站，便叫人心头一凛。

唐启正立刻道：“这就是游击将军，沈烈沈大人。”

马亮、赵节、郭章三人忙不迭地行礼，头都不敢抬。

他们在定襄城讨生活不是一天两天了，沈烈的大名，耳朵里早就灌满了。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杀伐决断的游击将军，竟是这般年轻，这般英武。

沈烈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语气和缓：“你们三个，不用害怕。今日请你们来游击将军府，不过是问些事情，绝不会为难你们。”

他说着，朝唐启正使了个眼色。

唐启正会意，转身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子，足足六十两。

沈烈道：“我听唐千总说，你们三人家中拮据。这点银子，是本将军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先拿去，贴补家用。”

马亮、赵节、郭章面面相觑。

他们不过是鼎盛商行里再普通不过的脚夫，连田家的正眼都轮不上，想不到沈烈竟以重金相赠。

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赵节心思最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推辞：“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大人究竟有何事，小人三人实在无功不受禄，还望大人明示。”

沈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本将怀疑，田家的鼎盛商行，在暗中做违反朝廷法度的事。需要你们三个，替我传递些消息。你们放心，此事过后，我会引荐你们到安福居去。萧惊鸿萧东家已经答应我，给你们三人各安排一个管事的头衔，月薪三两银子。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当那受苦受累的车夫了。”

三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被卷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里了。

游击将军，镇守太监，八大晋商……这哪一样，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沾的，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勾当。

赵节硬着头皮，拉着马亮和郭章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还请大人恕罪。我三人只是寻常的车马行车夫，平日里拉拉货、赶赶车，哪里接触得到什么要紧的情报。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见沈烈如此厚待，这三人竟还推三阻四，唐启正登时火了。

他跨前一步，怒声道：“你们三个，昨夜在酒肆里，当着我的面，大骂鼎盛商行、大骂田家盘剥无度。今日大人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怀疑鼎盛商行往关外走私违禁品，你们可知这桩事，要害死多少边军将士。你们三个，就这点保家卫国的觉悟都没有吗。”

这一番话，说得三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俱是羞愧。

可一想到田家那杀人不眨眼的手段，三人心里的惊惧，还是压过了那点羞耻，他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应声。

沈烈却不恼，反而笑了笑：“无妨。你们怕田家，本将能体谅。可若是天下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只想明哲保身，那这江山社稷，谁来保卫。总不能，只让我边军的将士去抛头颅、洒热血吧。”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曹文秀应声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领进来一群妇孺、孩童和老人，有抱孩子的媳妇，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牵着娘亲衣角的小娃儿，正是马亮、赵节、郭章三人的家眷。

门帘一挑，两边人一照面，屋里登时就乱了。

马亮家的婆娘一眼瞧见自家男人，眼眶先红了，也顾不得这厅堂里还站着官爷，几步扑上前，拽住马亮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颤：“当家的，你……你这些日子可好。娘天天在家念叨你，娃儿夜里睡觉，梦里都喊爹。”

马亮一个大老爷们，被这一句问得鼻头直发酸。他出门在外拉脚，十天半月回不了一趟罗家村，平日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一老一小。此刻见妻儿活生生站在跟前，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忙蹲下身，把扑过来的小儿子一把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又用下巴去蹭孩子的脑瓜顶。

“爹，爹。”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

马亮应着，眼睛却有些发潮，转头对沈烈道：“大人，小人……小人谢过大人。小人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他们。”

郭章他娘亲年迈，腿脚不便，一进门就颤巍巍地唤了声“儿啊”，郭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老娘，嘴里连声道：“娘，儿子在，儿子在。您老怎么来了，路上可颠着了。”

老娘抹着泪，粗糙的手在他脸上摩挲：“你这孩子，出门在外，也没个音信。娘在家，日夜都悬着心。”

郭章这个平日里性子最粗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只是强忍着，扶着老娘坐下，又忙着给媳妇孩子搬凳子，手忙脚乱，却是一脸的欢喜。

三人里，只有赵节最沉得住气。

可他看见自家那挺着肚子的媳妇，和跟在媳妇身后、怯生生拉着大人衣角的小闺女，一颗心也是揪得紧紧的。他媳妇怀着身孕，他这几个月在外拉脚，就没回去瞧过一眼，心里那份愧疚，此刻全化作了后怕和欢喜。

他走上前，扶住媳妇的腰，低声道：“你身子重，路上可还安稳。”

媳妇红着眼，又嗔又喜：“你还说。若不是将军府派人来接，我还不知道何时能见着你。你……你在外头，可吃得好，睡得好。”

赵节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都好，都好。你且放心，有将军府照看，你们娘几个，往后不会吃苦了。”

三人这一番重逢，又是哭又是笑，先前那满心的惊惧和抵触，被这骨肉团聚的热乎气一冲，竟消了大半。他们平日里拉脚赶车，风里来雨里去，为的不过就是这几口人。如今亲眷被接到跟前，还得了沈烈“好生照看”的许诺，三人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地又往沈烈这边倾了几分。

沈烈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也不催促。

等三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的爹娘妻儿，本将都接来了，就安顿在游击将军府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不会短了他们分毫。你们三个，就安心替本将办事。办好了，往后一家老小，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落进三人耳里，比那六十两银子还要重。

他们再看向沈烈时，眼里的惊惧，已不觉换成了感激，看着自己的爹娘妻儿，一个个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心头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熄了。

他们再抬头看沈烈，只觉此人不愧能在短短两年间，从一个普通军户做到游击将军，这份心思之缜密，手腕之老辣，把他们三个拿捏得死死的。软肋攥在人家手里，厚礼摆在面前，他们除了就范，哪还有第二条路。

赵节率先跪了下去，接着郭章和马亮也跟着跪倒。

三人双手接过托盘上的银子，齐声道：“小人愿为大人效力。只是不知，大人要小人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