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伙计的鼻翼同时翕动了几下,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伍廷芳手里的酒坛。
“塞上春?”郭章咽了口唾沫,“兄弟,这……这太破费了。”
伍廷芳摆摆手,笑得憨厚:“破费什么。都是下苦力的,挣俩辛苦钱,还不兴喝口好酒。来,满上满上。”
说着,他给三个伙计一人满满斟了一碗。
酒液清亮,香气扑鼻。
三个伙计本还有几分戒心,可见这两人皮肤黝黑,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一看就是实打实的受苦人,那点戒心也就去了大半,连忙招呼二人坐下。
唐启正也不推辞,拉了条凳子坐下,自己倒了半碗酒,慢慢抿。
几碗酒下肚,郭章抹了把嘴,连声道:“痛快,痛快。这才是人喝的酒。多谢二位兄弟了。”
伍廷芳摆摆手:“客气啥。都是受苦人,见外了。敢问三位兄弟,在哪家高就啊。”
郭章不疑有他,随口道:“我们在晋商鼎盛商行的车马行里当脚夫。”
伍廷芳故作惊讶,声音都抬高了三分:“哟,三位竟是八大晋商之一的鼎盛商行的。了不得,了不得。那工钱一定不低。来来来,我敬三位一碗,久仰久仰。”
说着,又给三人满上,率先一饮而尽。
三人此时已经十几杯下肚,酒意上头,脑袋发胀。
听了这话,马亮气不打一处来,把酒碗往桌上一拍:“八大晋商,荣耀个屁。给的工钱,是定襄城里最低的。田家有钱不假,可那跟我们这些下苦力的有什么相干。我们过活,还不如你们两位打零工的痛快。”
伍廷芳和唐启正飞快地对了个眼色。
伍廷芳装作一脸不信:“不能吧。鼎盛商行名头这么大,又跟镇守太监府走得那么近,我日日见你们往外运货,一车接一车的,那生意红火得紧,怎么也该赚得盆满钵满才对。”
赵正放下酒碗,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只看见表面。田家是运了不少货,可对我们,那叫一个吝啬。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说出去我们是鼎盛商行的人,听着体面,实际上,连这酒钱都得精打细算。”
郭章叹了口气,把话头接过去:“兄弟,你们是不知道。这行里看着光鲜,里头苦得很。田家那些个掌柜,眼睛毒着呢,谁多歇一会儿,谁脚慢半步,工钱立马就扣。我们仨起早贪黑,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养活家小。”
伍廷芳一脸同情,摇了摇头:“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三位都成家了没,家小可都安顿在定襄城。”
郭章道:“都成了家,在城外的罗家村。都是些受苦人,没别的出路,才来打这份工。要不是为了婆娘娃,谁愿意受这份气。”
唐启正这才慢慢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很:“三位好歹是鼎盛商行的,比我二人强。我二人是打零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着。最近你们行里要是出远门运货,缺人手,只要银子给得足,我二人愿跟着搭把手,多挣几个是几个。”
这话一出,赵节神色微微一变,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唐启正,又看了看伍廷芳,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
“鼎盛商行规矩严,从来不招外人。”赵节把酒碗放下,语气也淡了下来,“今日我们三个喝多了,话说得有些多。多谢二位兄弟的酒,咱们改日再聚。”
说着,他朝郭章使了个眼色,又踢了马亮一脚,三人起身,朝唐启正和伍廷芳拱了拱手,掀帘出了酒肆。
伍廷芳还想挽留:“哎,三位兄弟,再坐会儿,酒还没喝完呢。”
赵正头也不回,摆摆手:“不了,明日还得上工。”
三人走远了,伍廷芳脸上的憨厚笑容才收了起来,扭头低声对唐启正道:“头儿,这姓赵的,是个人物,怕是已经起了疑心。”
唐启正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一口饮尽,抹了把嘴,目光沉沉地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
“不急。鱼,已经咬钩了。”
三人走到街上,夜风一吹,酒醒了几分。
赵节压低声音,埋怨道:“你二人话太多了。鼎盛商行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任何情况都不许透露给外人。田家的手段,你二人心里没数吗。”
马亮却不以为然:“怕什么。这田家,我也待够了,把咱们当牛马一样使唤。还不许人说两句了。”
郭章打圆场道:“算了算了,都别争了。赶紧回吧。过几天还有一批货要运,运完这一趟,咱们就能回家探亲了。”
三人转过街角,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就在这时,巷子两头忽然冒出十几道黑影,人人身着轻便的黑甲,无声无息地把巷口堵了个严实。
三人的酒,登时醒了一半。
定襄城的治安一向是好的,哪来这么多劫道的。
三人连连后退,慌不迭地求饶:“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受苦人,身上没有半两银子。”
几支火把“呼”地亮起。
火光下,三人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方才与他们同桌共饮的那两人。
伍廷芳上前一步,抱了抱拳:“三位兄弟,得罪了。我们是定襄游击将军沈烈麾下的夜不收。有桩要事,想请三位走一趟,了解些情况。”
三人脸色大变,正欲张口喊叫,唐启正一挥手,几名夜不收已如鬼魅般扑了上去,将三人牢牢制住,捂住了嘴。
唐启正这才冷声开口,一字一句道:“派人去罗家村,把他们的家眷一并接到定襄城来。安顿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他走到被按得动弹不得的三人面前,俯下身,声音低沉。
“现在,你们可以好好跟我们聊聊了。杜公公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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