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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咱家要让沈烈在这定襄城里举步维艰

杜义城挥了挥手,示意下人把府外候着的那群掌柜放进来。

进来的一共三人。打头的刘半城,是延绥镇最大的当铺德盛当的东家兼掌柜,在定襄城里开着分铺,经营当铺放贷,兼营钱铺,这定襄城半数的银钱进出,都从他手里过。

第二个是通利印局的局主孙玉,专做印子钱,逼债的手段又狠又辣。

第三个,是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定襄城外崇福寺的方丈了尘,兼着本地的僧官。

三人一进门,脸上的苦相一个比一个重。

刘半城头一个开口,嗓门里带着火气:“杜公公,您给评评理。定襄商号跟安福居联合发那什么战争息票,月息才一分二,摆明了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我德盛当放出去的印子钱,月息四分,存户存银、借款人借钱,那是几十年铁打的规矩。可那息票一出来,存户的钱全往定襄商号跑,借款人也不来了。我这当铺的活水,叫沈烈那泥腿子一夜之间抽了个干净。”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杜公公,您在咱这当铺里可是入了股的。我刘半城的钱庄折了本,折的也是您杜公公的分红。这沈烈,是连您碗里的肉一块儿往外刨。”

孙玉在一旁恨恨地接口:“何止是当铺。沈烈开铁矿,招募流民、灾民,给矿夫发工钱,还出钱替他们免徭役。这叫什么?这叫把我手底下那些被印子钱逼得家破人亡、只能卖身还债的债奴,一个个全挖走了。这些穷鬼有了活路,谁还来借我的印子钱。还有他那军需采买,一笔一笔全绕开我通利印局,我孙玉的放贷生意,眼看就要断根了。”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声音倒是不急不慢,话里却另有一番计较:“阿弥陀佛。杜公公,贫僧是定襄城的僧官,城外的寺庙,都归贫僧管。可那沈烈,竟不经过贫僧,擅自就收了崇善寺圆通的一千五百两,让他买了那战争息票。杜公公是知道的,我等寺庙,名下历来有大量的田产和香火钱,平日里也做些放贷的营生。沈烈这一手,等于是把我寺庙的闲钱也抽走了。更不必说,杜公公您在我们寺里,也是入了股的。”

三人你一我一语,句句诉苦,字字抱怨,听得杜义城心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地往上顶。

他做这镇守太监,别的能耐没有,捞银子的门路倒是门儿清。

自打到了定襄城,他便瞅准了这些当铺、印局、寺庙,一个个入股进去,每月坐吃分红,那银子来得跟流水似的。

可如今沈烈横插这一脚,火药评比落了他的脸,开矿断了铁料的路,如今更是连他私底下的钱袋子都要一并端了。若是先前的争斗还只是官场上的脸面之争,那今日这一出,就是实打实的钱财之争了。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杜义城的心里,头一回对沈烈生出了这般刻骨的恨意。

田利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这里,忽然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杜公公,说到这安福居,我倒有桩旧账,想跟您念叨念叨。我那兄弟,合明居的少掌柜何明,就是栽在萧惊鸿这个女人手里。萧惊鸿和沈烈联手做局,把何明坑进了大牢,合明居在潞州的分部,也全被查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杜义城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压低,带上了几分挑拨的意味:“杜公公,您想想。沈烈明知道,这定襄城背后最大的庄家是您,最大的抽水也是您。他偏偏选在您眼皮子底下发什么战争息票,这不摆明了是抢您的生意,从您嘴里夺食吗。他先是用火药评比、开矿的事给您下马威,现在又步步紧逼,闹到您当铺印局的门口来了。照我看,沈烈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把您当成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田利说这话,是有心为之。

他心里清楚杜义城是个什么货色,既无谋略,也无城府,偏又贪得无厌。这样的人,最受不得激。只消三两语,把火挑起来,这老太监就会乖乖地冲在前头。

而他田利,正好躲在后头。

田利要对付的,从来就不只是沈烈。

安福居的萧惊鸿害了他的兄弟何明,这仇记着;更要紧的是,安福居如今攥住了潞州铁市的五成利。潞州的铁料,从采购、冶炼到运输、销售,层层都是晋商商帮的联号会馆在把持,合明居不过是其中一家的前台。安福居虽然也属晋商,但是离晋商核心四大家还差远了。

这么一个外人,竟在晋商的铁料版图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更麻烦的是,安福居背后站着沈烈和赵启星,那不是个普通商号,是个带着刀的对手。

晋商,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要怂恿杜义城出面。

有这老太监冲在前头当枪靶,他躲在幕后出谋划策,成了,他田家的鼎盛商行得利;败了,火也烧不到田家头上。这买卖,百利而无一害。

杜义城听完,果然火冒三丈,一掌拍在茶几上,尖着嗓子道:“咱家对沈烈一再忍让,他倒好,蹬鼻子上脸,越发狂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压了压火气,扭头看向田利:“田少东家,依你看,咱家该怎么收拾他?”

田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整了整衣襟,不慌不忙地道:“公公贵为镇守太监,手中握着钞关、税课、钱粮抽分的权柄,民间大额融资,本就该先过您这一关。眼下,有上中下三策,可一并施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公公可向司礼监密奏。就说沈烈以纸代银,滥发虚票,欺罔商民。先给他这发行债券的名头,扣上一顶非法的帽子。”

“其二,公公府里的眼线不是吃素的。让他们去给那些认购了债券的富商透透风,就说这期票到期兑不兑得出,谁也说不准。那些富户最是胆小,听了这话,必然左右为难,自己就会上门挤兑。”

“其三,让在座的几位掌柜,暗中散布消息,只说安福居资金链已经断裂,期票到期难兑。流一起,承购者人心惶惶,挤兑一起,沈烈那五千两的盘口,顷刻间就得崩。”

田利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把自己那一份也亮了出来:“至于山西那边,就交给在下。我回去之后,联合晋商各号,第一,不向安福居及其矿场供应煤炭、石灰石;第二,拒绝承运他们的货物。山西的车马行、镖局,也一并掐断,绝了安福居运输的命脉。沈烈就算开了铁矿,没有冶炼的煤炭,没有运货的车马,他手里那矿,就是一堆废石头。此外,晋商各号还会拒绝承兑安福居的汇票,抽贷、索银、抛售期票,三重挤兑,看他们还撑不撑得住。”

他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阴冷:“还有一记杀招。安福居和矿场里的核心人手,寻几个能用钱撬动的,许以重利,策反过来。他们的底账一到手,安福居便是砧板上的肉。”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层层入扣,环环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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