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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这个年轻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杜义城听着宋廷玉念出“胜出者,沈烈”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最后定格成一种阴沉到极点的铁青色。

他做了这么多年镇守太监,在延绥地面上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当着全陕西大员的面,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火药司,被一个武夫出身的游击将军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沈烈早就料定能吃定他。

之前种种,从登门挑战到立下赌约,从故作狂妄到今日亮出颗粒火药,全是一步一步把他往坑里引。

这个泥腿子藏得太深了,深得让他像被拴了绳子的猴子,被牵着鼻子耍了一路。

杜义城霍地转过身,官袍下摆扫起一阵风。

他指着姚启和那几个还站在校场边上的火药司工匠,尖细的嗓音拔得又高又利。

“你们这帮废物。咱家养了你们几十年,到头来连一个刚起炉灶的游击将军都比不过。咱家养你们何用?这个月的俸禄全部扣掉,一个个都给我滚回火药司去反省,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姚启被当众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六旬老匠师在火药司熬了四十年,手艺是延绥头一份,如今输了这一场,几十年攒下的体面被杜义城当着全陕西大员的面踩在脚底碾。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杜义城骂完了工匠,转身面向沈烈。

他的脸上硬挤出一丝假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恭喜沈游击了。你是胜了咱家一阵,咱家也不是那等说话不算数的人。定襄火器局独立制作火药的事,咱家自会向朝廷上书,说明缘由。”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丝假笑瞬间收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森然。

“不过精铁的事,你就别想了。鼓岭矿的坑道一日不清出来,咱家就一日拨不出铁。沈游击本事再大,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杜义城这是在明晃晃地威胁。

火药输了,他认。

但精铁这根绳子还攥在他手里,只要他不松口,沈烈的盔甲就一天打不成。

他料定沈烈会在这件事上低头,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被人掐着命脉。

沈烈听完,不但没恼,反而笑了,那笑容从容而平和。

“多谢杜公公关照。精铁的事,公公就不必费心了。”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不瞒公公,我已经寻到了一处私矿,正准备向朝廷上书,将其转为符合朝廷法度的官矿。定襄火器局的铁料,往后自有来路。”

杜义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着嗓子笑了两声:“私矿?你一个泥腿子,侥幸找着几个会做火药的工匠,就敢在这儿大放厥词。私矿转官矿,这里头的门道你摸得着边吗?沈烈,你最好把尾巴藏严实了,但凡让我抓住半点马脚,我这就向朝廷弹劾你。别忘了,我可是镇守太监,手里捏着监察诸将的权。”

沈烈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多了一份正色。

“杜公公留步。”

杜义城已经转过半个身子,闻面色不善地顿住脚步:“沈游击还有什么指教?”

“杜公公,方才你当众责骂姚老师傅和火药司的工匠,这话说得重了。”沈烈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这次比试,你方虽然输了,但姚启这些匠人已经拿出了他们全部的本事。火药司特制的这批药,八十步能打穿一层棉甲,百步能留下凹痕,放在整个延绥镇,已是头一份的手艺。换成任何别的对手,他们都胜得下。这输,不是输在他们不用心,是输在他们手里的方子旧了。”

姚启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烈。

他没想到,在杜义城把他骂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替他说话的,竟然是刚刚把他打败的人。

沈烈没有看姚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杜义城身上,继续往下说:“我这边火药局的匠人,许敬国、杨山、朱明远他们,我已经设了一套工程师制度。按月拿俸,创新有赏,重大突破还有额外的发明银。杜公公,这些匠人都是为国打造火器、制作兵器的。他们的待遇好了,心才安,心一安,才能琢磨出更好的军械。军械好了,边军就少流血。这个道理,杜公公管了这么多年火器,不会不明白。”

杜义城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烦躁:“沈游击,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今日你是赢了一场,就真以为自己能插手咱家的兵仗局了?你这胆子是越来越狂了,看来这弹劾的折子,咱家是非写不可了。”

他不再给沈烈说话的机会,袖子一甩,带着姚启和一众工匠怒气冲冲地往校场外走去。

姚启落后了两步,在走过许敬国和朱明远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许敬国,又看了看校场边正在收拾靶子的杨山。

他早就听说了,沈烈在定襄火器局搞了一套工程师制度。匠人不再被盘剥,按月足额拿俸,有赏银,有发明费,连家小都能沾上光。

他还听说,沈烈当众说过,工匠以后不再叫工匠,改叫工程师,不再处在社会底层。

这些东西,姚启年轻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他在火药司熬了一辈子,从学徒熬成掌案,手艺再精,俸禄也还是被一层一层地克扣,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就挨板子。跟沈烈这边的匠人一比,他们那边的匠人,活得就像一头头只会喘气的牲口。

姚启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走到沈烈面前,郑重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沈游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老朽做火药四十余年,今日这颗粒火药,是老朽闻所未闻的惊世之举。与之相比,真正让老朽心服的,是你给我们匠人撑起了腰。你让匠人也能像寻常百姓一样挺直了腰板走路,不再受人白眼,不再任人盘剥。老朽没什么能谢你的,就替天下那些还在地底下熬着的匠人,给你行这个礼。”

沈烈不等他拜下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

“姚老师傅,这礼我受不起。”沈烈看着他,语气诚恳,“做火药也好,打铁也好,靠的是你们这一双双手。我不过是给你们支了个台子,真正把活儿干出来的,还是你们自己。创新才能造出更好的火器,火器好了,边军才少流血。杜公公现在想不明白这个理,但他总有想明白的一天。姚老师傅,保重。”

姚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对沈烈拱了拱手:“沈游击,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杜义城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校场。

杜义城的人马一撤,校场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朱明远第一个憋不住了,他把烟杆往天上一举,嗓门大得震耳朵:“成了。咱们定襄火器局,头一回露脸,就露了个大的。”

杨山把手里的那杆鸟铳往地上一杵,花白的胡子翘得老高:“头号药那一下子,把杜公公那帮人的脸都打绿了。老朱,你瞧见姚启那脸色没有?”

“瞧见了。”朱明远咧嘴一笑,又拿烟杆指了指许敬国,“许小子,你今天那一番解释,讲得清楚明白,连姚启那个老犟种都听进去了。颗粒火药这名字,往后在延绥地面就算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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