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校场中央,姚启的声音刺破了鸦雀无声的空气。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匠师往前跨了几步,脚步踉踉跄跄,差一点绊在自己徒弟搁在地上的药铲上。
他伸手指着杨芳手中那支还在冒着余烟的鸟铳,手指发抖,声音更抖。
“老朽在火药司待了四十年,什么样的火药我没见过。八十步打穿两层棉甲还打进木桩两寸,这种事闻所未闻。”姚启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跳了出来,他转向宋廷玉,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定有问题。一定是他们在装药时多加了分量,使了诈。”
杜义城被姚启这一嗓子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姚启的话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使诈,对,一定是使诈。
他霍地站起身,官袍袖口扫翻了茶几上的茶盏,茶水顺着红毡的边缘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沈烈。”杜义成的声音尖细急促,“咱家管了一年多火药司,一杆鸟铳装多少药,打出什么效果,咱家心里有数。你这火药才做了几天?八十步穿两层棉甲,你不是使诈是什么?你要是想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赢咱家,咱家告诉你,这儿的各位大人眼睛可是雪亮的。”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议论声里一半是质疑,一半是困惑,嗡嗡地混在一起。
宋廷玉站起身来,手掌在空中虚按了两下。
他脸色还算镇定,他的目光往姚启脸上扫了一眼,又往沈烈那边扫了一眼,然后落在校场中央那匣子颗粒火药上,喉咙里微微发紧,他不是没想过沈烈能赢,但他从没想过会赢成这样。
“各位安静。”宋廷玉的声音压住了嘈杂,“杜公公一方对威力比试的结果提出了异议。本官身为评审判官,理当给双方一个公道。”他转向沈烈,“沈游击,你可有话说?”
沈烈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条凳上,站起身来。
“杜公公,还有姚老师傅。”沈烈的声音让校场边上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位管了大半辈子火药,一杆鸟铳能装多少药,你们比我更清楚。制式鸟铳的药池容量就摆在那里。三钱到五钱之间,多一分则铳管承受不住,少一分则弹丸无力。方才装药的时候,姚老师傅就在旁边站着,我的人装了多少药,你的眼睛可没离开过铳口。你亲眼看着他把药倒进去的,哪来的多装?”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校场中央,走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位置。
“再说炸膛。如果我多装了火药,铳管根本承受不住,刚才那一铳打出去,铳管完好无损,杨芳的胳膊也好端端地长在他身上。杜公公要是不信,可以让姚老师傅亲自来验这支铳。铳管要是有一丝裂纹,这一场就算我沈烈输。”
姚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杨芳面前。
杨芳也不说话,只是把鸟铳往他手里一递,退后一步,让他随便验。
姚启接过铳,先拿指节敲了敲铳管,听了听回音;又对着日光眯起眼睛看铳膛内部;最后把铳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药味。
他验得很仔细,但他每验一步,心里就凉一分。
铳管完好,铳膛干净,装药痕迹一切正常。
没有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
姚启把铳还给杨芳,走回自己的位置,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铳是好的。装药量是正常的。”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朱明远和许敬国面前那匣子颗粒火药,“可是,可是你们的火药,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威力?粉末火药我做了四十年,什么样的配方我没见过......”
“姚老师傅。”许敬国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静沉稳,“你说得对,你做过的粉末火药,什么样的配方你都见过,什么样的提纯手艺你都试过。可问题在于,我们的火药,不是粉末。”
他打开匣子,让里面的颗粒火药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他抓了一小把颗粒,摊在掌心,举起来让姚启和台上的大人们都看得分明。
“这种火药叫颗粒火药,是我家沈大人一手独创。颗粒之间有均匀的空隙,燃烧时火焰从颗粒表面向内烧,接触面积比粉末大了数倍,燃烧速度更快也更均匀。同样的装药量,颗粒火药的威力远在粉末火药之上。这不是多装了药,这是把同样分量的火药发挥出了更猛的力道。”
姚启站在校场中央,看着许敬国掌心里那一小把颗粒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那种因为质疑而涨红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做了四十年火药,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经验和技艺,在眼前这些颗粒面前,已经严重落伍了。
他退了两步,没有再说话。
杜义城却不肯退。
姚启已经被说服了,但他不能服,全陕西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看着,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认输。
“还有一百步的靶没打。”杜义城的声音又尖又涩,“咱家还要比。那八十步说不定只是你运气好,刚好碰上了一铳打出了好成绩。一百步的靶子上还挂着铁札甲,咱家不信你的运气能一直好下去。”
宋廷玉沉默了几个呼吸。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从起先的隐隐约约变成了明确的不安,八十步打穿两层棉甲把杜义城的特制火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百步就算沈烈输,整体比分也已经扳不回来了。
但杜义城是镇守太监,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着这么多大员的面,总不能直接驳回去。他转头看向沈烈。
沈烈坐在条凳上,对宋廷玉微微点了点头:“既然杜公公执意要比,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这一次姚启没有让杨芳自己装药。
他亲自从藤筐里又取了一包火药司特制的新药,走到杨芳面前,拆开油纸包,将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药池,拿通条仔细压实。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郑重,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马虎,八十步已经输了,一百步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杨芳端铳,瞄准百步之外那块挂了一层铁札甲的靶子。
铳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硝烟,弹丸划破空气带着一声沉闷的啸响飞出去,正打在铁札甲上。
差役跑过去查验,蹲在靶子前摸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朝台上喊。
“百步靶,弹丸击中铁札甲,铁甲表面有一处白色凹痕,未穿透。”
姚启听到这个结果,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这已经是火药司这批特制火药的极限了,百步之外打中铁札甲能留下凹痕,这放在平时已经是能让他吹上半个月的成绩。
杨芳从匣子里重新量了一片颗粒火药。
装药、压实、端铳、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