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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

次日清晨,定襄城校场。

天还没亮透,校场四周便已站满了人。

杜义城特意挑了这块开阔地,校场北面是点将台,台高五尺,铺了红毡,一溜太师椅排开,椅背上搭着靛蓝绸面的坐垫。台下两侧各立了一排标营士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刀鞘擦得锃亮,连靴子都是新发的。

杜义城为了这场评比,把场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杜义城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外人头攒动的人群,又看了看台上依次落座的宋廷玉、赵启星、林远、张治文等一众大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越多越好,官越大越好,全陕西的眼睛都盯着这里,他沈烈今天丢的人就越大。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团团作了个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沉稳持重,又让台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诸位同僚。咱家身为延绥镇守太监,兼管兵仗局火药司的事务。这些年火药司为边军供应火药,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本来咱家也不愿与沈游击一个后辈计较这些。火药这东西,靠的是几十年的老手艺和老匠人,不是年轻人脑袋一热就能碰的。可沈游击屡次放出话来,说他做的火药要胜过咱家火药司。咱家推辞不过,只好勉为其难,陪沈游击走这一趟。今日请诸位大人到场,也是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人输了不认账。”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那是杜义城安排在人群中的亲信在捧场。

杜义城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经意地往沈烈那边扫了一眼。

沈烈就坐在台下左侧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正低着头吹茶沫,吹完了抿一口,咂咂嘴,又把茶碗搁回条凳上,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今天这场评比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路过进来歇个脚的。

杜义城心里的火苗子腾地窜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段更长的开场白,字字句句都是冲着沈烈去的,可沈烈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反倒把他的开场白噎在了喉咙里。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待会儿我看你怎么喝得出来。

宋廷玉这时站起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孔雀补子官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站到台前时先对台下拱了拱手,又对台上各位大员微微欠身,架子端得方正而不失分寸。

“诸位大人。下官此番受杜公公之邀,有幸与赵启星赵大人、林远林大人一同担任此次比试的评审判官。下官在此声明。今日比试,定当秉持公正公平的原则,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正式起来。

“本次比试分为两轮。第一轮,比数量。双方均使用同等数量的硝石、硫磺和木炭,在半个月时间内制作火药。以成品火药的重量计分,数量多者获胜。此轮分数占总成绩的三成。第二轮,比威力。以实战标准进行实射测试,分别在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处设置靶标,以穿透力和杀伤效果计分。此轮分数占总成绩的七成。火药乃战场杀敌之物,威力远远重于数量,因此威力占比七成。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沈烈头也不抬,声音稳稳当当地传到了台上。

杜义城冷笑一声:“咱家也没有。”

宋廷玉点了点头,朗声道:“既如此,本官宣布,比试开始。”

双方匠人从校场两侧走入。

杜义城这边派出来的是姚启,火药司年纪最长、手艺最老、资历最深的掌案匠师。

姚启年过六旬,腰板不驼,一双被硝石和硫磺熏了几十年的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炭黑色。

他旁边跟着两个徒弟,一人捧着一只敞口藤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油纸包,那是火药司半个月来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全部成品。

沈烈这边走出来的是朱明远和许敬国。

两人抬着一只木头匣子,匣子不大,用料也普通,就是火器局库房里随手拿的杉木板钉的。匣子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

姚启往那只木匣子上瞥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他在火药司待了四十年,什么样的匠人没见过。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不过是想用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唬人罢了。

他对身后的徒弟低声说了一句:“连火药都不敢亮出来,放在一个木匣子里装神弄鬼,怕是心虚得厉害。”

徒弟跟着笑了两声。

宋廷玉命人将双方的成品火药当众称重。

两个差役抬出一杆官制大秤,先称了火药司的油纸包。一包一包地拆开,倒进铜盘里,粉末细密,颜色灰白。称重的差役高声道:“杜公公一方,成品火药共重四百八十斤。”

台下的标营士兵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半个月的时间,用同样的原料做出近五百斤火药,这个产量放在延绥地面上确实是头一份。

姚启微微昂起下巴,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

朱明远和许敬国也把自己匣子里的火药倒进了铜盘。

差役低头看了眼秤星,又仔细数了数铜盘里的分量,高声道:“沈将军一方,成品火药共重三百九十斤。”

数字一报出来,校场里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杜义城靠在太师椅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他知道沈烈会输,但没想到输得这么干脆利落。

第一轮就差了将近一百斤,三成的分数送给他,后面的威力比试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姚启站在校场边,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粉末,对身边的徒弟丢了一句话,让旁边的朱明远和许敬国都听见了:“半个月折腾出不到四百斤火药,跟我两个徒弟做出来的分量差不多。就这点本事,也敢找杜公公叫板。延绥地面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许敬国听了这话,只是低头将木匣子的盖子重新合上,没有接话。

朱明远则是从怀里掏出烟杆叼在嘴里,不急不慢地用火镰打了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才侧过头看了姚启一眼,语气平淡。

“姚老师傅,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戏要一出戏一出戏地看。”

姚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台上,赵启星和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底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忧色。

三成的分数已经丢了,意味着沈烈必须在威力比试中压倒性地胜出,才能扳回局面。

而威力比试,恰恰是火药司最拿手的强项。

张治文坐在赵启星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

他虽然没有在沈烈面前表现出来,但心里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徐百川和许云横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上,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了几句,徐百川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许云横则是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否定什么。

齐修站在校场外围的人群边缘,听到第一轮结果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是这场比试中最不希望沈烈有任何翻盘可能的人。

沈烈输了,宋廷玉便能借着杜义成的势头重新施压,他那些查不出来的账目和尴尬至极的赌约也会被人渐渐淡忘。他悄悄看了一眼沈烈,发现这人不但没有任何焦虑,反而伸手去拎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了还端起来闻了闻茶香。

齐修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又悄悄爬了上来。

宋廷玉重新站到台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第一轮比试结果已出。杜公公一方在同等原料下产出火药四百八十斤,沈游击一方产出三百九十斤,此轮杜公公胜出。现在进行第二轮比试,威力实测。”

他抬手指向校场东侧,那里早已立好了三块木靶,每块靶子都是半尺厚的松木板,靶面朝向校场中央,在日光下轮廓分明。

“第一块靶子设在五十步,挂两层棉甲。第二块靶子设在八十步,同样挂两层棉甲。第三块靶子设在一百步,挂棉甲再加一层铁札甲。铁甲是潞州精铁所制,与边军制式甲胄一致。实射由同一名铳手执行,使用同一支鸟铳,装药量以该铳手实战标准为准。先从杜公公一方开始。”

杨芳从校场边走进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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