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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他们从榆林卫专程赶来,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替他兜底的

火药评比前一日,定襄城热闹了起来。

从南门到北街,沿路的茶肆酒楼挂出了新洗的幌子,街面上的石板路比平日多洒了两遍水。

定襄城是个边镇,常年冷清,可这几日不一样。

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榆林卫指挥使司,陕西地面上但凡说得上话的衙门,都有大人物到了。

城中的百姓和商户探头探脑地往驿站方向张望,轿子一顶接一顶地从城门洞子里钻进来,每一顶轿子后面都跟着长长一溜随从,青呢官袍和绣金补子在日光下时隐时现。

驿站是杜义城亲自安排的。

他把定襄城最大的一座驿馆整个包了下来,从门口到院里摆了不下二十盆应季的秋菊,连驿卒都换上了新发的靛蓝短衫。

宋廷玉的轿子刚在驿馆门前落稳,杜义城便笑着迎了上去。

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团领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佛珠换了串新的,颗颗浑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大人一路辛苦,咱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杜义城拱手作揖,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声音里的热络劲儿比平日多了几分,“快请快请,里面备了今年的武夷茶,就等你来开壶了。”

宋廷玉下了轿,整了整官袍领口,对杜义城还了一礼,面上挂着几分得体的微笑。

李玉坤跟在后面,也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两人一左一右随着杜义城穿过驿馆前院新铺的青砖甬道。

甬道两边摆了一溜秋菊,黄白相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宋廷玉的目光从菊花上扫过,心中已经有了数,这驿馆被杜义城收拾得跟给宫里来的钦差接风似的,可见这老太监对明日这场评比有多看重。

进了正厅,仆人刚把茶端上来,杜义城便摆了摆手:“先不喝,先说正事。”

“宋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沈烈,前些日子跑到咱家府上来,当着咱家的面说要跟兵仗局火药司比火药。他说咱家火药司做出来的东西是废物,他沈烈随便做做都比咱家射程远、威力大、质量好。你是没听见他当时那口气。狂得没边,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懂得火药怎么配。”

杜义城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咱家在延绥地面管了将近二十年火药司,从配料到提纯到成品,哪一道工序不是经了多少代老匠人的手打磨出来的?这些匠人的师父的师父,在这儿熬白了头发的时候他沈烈还没出生呢。可这人愣是敢放这种话,咱家能有什么办法,只好陪他玩玩。”

李玉坤闻也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顺着杜义城的话往下接:“杜公公说的是。下官在布政使司管赋税钱粮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狂人。但一个刚升游击的武夫,敢当着镇守太监的面说火药司的火药是废物,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所以咱家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杜义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里的得意和笃定压过了茶水的清香,“巡抚林大人,赵都御史赵大人,按察使司那边也派了人,还有你们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榆林卫的几个老指挥,今日全到。咱家就要当着全陕西这些大人们的面,让沈烈亲眼看一看。什么叫正经火药,什么叫仗着胆子吹破牛皮。”

他说到兴头上,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腿来,佛珠在指尖捻得嗒嗒响:“宋大人,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烈这人,会打仗,咱家不否认。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火药这行当里来。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拿刀的手想做拿硝的活,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宋廷玉端着茶盏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他和李玉坤交换了一个不露声色的眼神,在来定襄的路上他们已经反复盘算过了,齐修查账查不出问题,宋玄案暂时卡在程序上,眼下最好的突破口就是这场火药评比。

杜义成既然如此笃定,那他们跟着借力便是。

“杜公公深谋远虑。”宋廷玉搁下茶盏,声音平稳而有分量,“沈烈此人行事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确有几分自取其辱的意思。明日评比,公公尽管放手去做。若是沈烈输了之后还不肯收敛。布政使司这边自会配合公公,一并给他施压。”

杜义城哈哈大笑,佛珠在手中打了个转,又被他稳稳地接住:“如此甚好。宋大人,咱们明日就等着看一出好戏吧。不瞒你说,咱家这些日子做梦都在想沈烈当着全陕西大员的面,他那张牛皮被戳破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正厅里弥漫着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味,秋日的暖阳从雕花窗棂间筛进来,照在杜义成那张因为笃定而格外舒展的脸上。

天色稍晚的时候,驿馆后院的偏厅里亮起了灯。

赵启星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随从,骑的是那匹跟了他好几年的老骟马。

连驿馆门口候着的差役都没注意到这位三朝元老是什么时候进的院子。

林远比赵启星早到了半个时辰,已经在偏厅里坐着喝了好一会儿茶。

桌上的茶壶是林远从巡抚衙门带过来的,茶叶不高档,是延绥本地自产的陕青,泡出来的汤色浓郁发苦,但两个人都喝惯了。

桌上除了茶壶和杯盏,还摊着几份前线军需衙门的公文,粮草调拨的批单、各卫所拖欠军饷的汇总、袁时泰从庆阳府发来催促军需的函件。

油灯的火苗在纸页边缘投下一圈晃动的阴影。

赵启星坐下之后翻开一份军需欠饷的清单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搁下。

“前线各军欠饷两月,袁总督那边打了胜仗反倒不敢追敌。不是兵不够,是粮不够。庆阳府一战大捷,流寇主力溃散,但缴获的粮草只够各营维持半个月的口粮。老夫这几日在长安府催饷催粮,布政使司那边的账上一面说没钱,一面又把参政派到定襄来查一个游击将军的军屯账目。这套路,未免也太熟练了。”

林远端起茶壶给赵启星续了一杯,苦笑着摇了摇头:“齐修此行,查的不是账,查的是沈烈的底气。宋廷玉这是想用清查军屯来逼沈烈在宋玄案上让步,从外甥被抓那天起他就在琢磨这步棋。只是棋走了数步,不但没能逼沈烈动一步,反而把大理寺的刘忠、户部的批文、还有你赵大人,全卷了进来。”

赵启星将茶盏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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