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布面甲一套,含护心镜、铁盔,造价五两八钱。大人说要配全步营,粗算一下,需打造两千三百副。”
黄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的小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嘴里跟着念叨:“两千三百副……每副五两八钱……光这一项就奔着一万三千三百两去了。”
“还没算完。”许敬国头也不抬,笔尖继续往下走,“冷锻铁甲全套造价三十两,仅配马兵司、夜不收把总和亲兵队,计四百副。”
“四百副?”朱明远咬着烟杆的嘴差点松开,烟锅磕在桌沿上当啷一声响,“大人,冷锻甲一副得打上千锤,工时是热锻甲的三到五倍。四百副全做下来,光是冷锻甲片的工夫就够整个铁匠作坊干上小半年。潞州跟来的那三个老师傅怕是不够用,至少得再从本地学徒里提拔几人上手。”
“你说得对。”沈烈看了他一眼,“所以年后从本地学徒里挑手上最快的十个人,交给你和三个老师傅分班带。冷锻这条线不等人,赵破夷的人开春就要穿着新甲上马。”
朱明远不再多话,默默点了下头。
他心里清楚,沈烈既然把时限和人数都说得这么具体,说明这件事在将军脑子里已经过了不止一遍。
许敬国推了推铜框眼镜,继续往下念:“藤铁复合盾,计一千面,每面四钱五分,这一项四百五十两。”
“等等。”杨山忽然打断了他,手指在自己刚才记录的草纸上摸索着,“许匠官,这复合盾的铁皮要多厚?你那四钱五分的算法是按几分铁皮算的?”
“一分铁皮。”许敬国翻开自己的计算底稿,指给杨山看,“铁皮一钱五分,牛革一钱,藤编人工两钱,加起来四钱五分。”
“一分太薄了,鞑子的重箭二十步内能射穿。”杨山摇了摇头,“至少要一分半。加上去的话,一面盾的成本会涨到五钱二分左右。”
“五钱二分就五钱二分。”沈烈没有犹豫,“盾是要拿来挡箭的,挡不住箭的盾不如不造。杨山,复合盾的样品你做出三面来,一块用一分铁皮,一块用一分半,一块用两分。三面都拿去给赵破夷,让他用鞑子重箭实射一轮。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都测,哪面扛得住用哪面,价格不是首要的。”
杨山在草纸上记下这几个数字,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追问了一句:“大人,实射的时候让我在场,我得亲眼看看箭头打在铁皮上的痕迹,回来才好调工艺。”
“随你。”
许敬国等两人说完,重新提起笔,将各项目逐项加总。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总数,搁下笔,把那页纸递到沈烈面前。
“大人,各项合计。步兵布面甲两千三百副,造价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两;冷锻铁甲四百副,造价一万二千两;藤铁复合盾一千面,造价以一分半铁皮计,五百二十两。总计两万五千八百六十两。”
这个数字一落地,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火器局那边叮叮当当的铁锤声从棚子外面远远传来,衬得里头的沉默更加沉重。
黄济看了看自己的算盘,又看了看许敬国列的那份清单,嘴唇张了又合,终究没有说话。
两万五千八百六十两,定襄商号账上能动的现银他心里有数,这一刀砍下去,整个账面的流动资金就得见底。
许敬国见过大笔采购精铁的大手笔,但那都是朝廷在买单。沈烈手里没有户部的批条,没有藩库的拨款,靠的是商号的生意和战场上缴来的赏银。这种花法,放在任何一个边镇主将身上都是不可思议的。
杨山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声音有些发涩:“大人,两万五千多两,这还不算火器的打造费、弹药配给和马匹饲料。还有……”
“杨山,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沈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推回给许敬国,“初稿先放这儿。明日逐项复验。铁皮厚度、甲片数量、布料单价,每一项都核实清楚。确认无误之后交陆元朗备案拨款。”
他顿了顿,看向黄济。
“黄济,你的账房那边先把现有现银、应收款、开春马匹交易预计收入这三笔账拉出来给我看。我要知道钱够用到什么时候,缺口在哪里,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补,别等到兜底了才跟我说。”
黄济合上册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烈又补充道:“盔甲样品先打三套。一套我自己试穿,跑一里地、爬墙翻壕、张弓放箭全套动作走一遍。另两套送去给赵破夷和曹文秀,让他们穿在马上试。赵破夷负责试骑射转向,曹文秀负责试步兵格挡和近身肉搏。哪里不合身、哪里妨碍活动,记下来一处一处改。”
“下官明白。”许敬国低头记了两笔,又抬起头,“大人,样品甲大概多久要?”
“半个月内出样品。”沈烈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张画满甲胄各部件剖面图的盔甲结构总图,展开来最后看了一遍。
在定襄版布面甲的基础之上,再加上他此前设计好的分体式护喉和分段式铁皮护臂,喉部和前臂这两个致命薄弱点便补齐了。胸腹有护心镜和叠瓦铁片层层覆盖,肩部有多层牛皮夹铁独立可卸,四肢有分段护臂和皮质护腿。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检阅一支已经列好阵势的部队。
他将图纸递给黄济,坐回椅子上。
“这样的战甲,等全套配齐了,遇上草原铁骑对冲的时候,我们的兵就不用拿命去换命了。身上扛得住,手里的家伙才端得稳。能扛住的兵,才能从一个变成一个,再从一对变成一个方阵。”
他端起茶碗,又补了一句:“银子花得我肉疼,但跟人命放在一个秤上称,银子不算什么东西,所有的花费,由我来想办法。”
众人沉默了片刻。
许敬国率先起身拱手,杨山重新叼上烟杆,朱明远把烟灰往鞋底磕干净了站直了身子。
黄济把算盘夹在腋下,对着沈烈深深一揖。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那张铺在桌上的清单,上面每一个还没来得及干的墨字,都在告诉同一件事,这位游击将军,是真的要把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从纸上画到地上。
沈烈把图纸放回桌上,刚要说散,棚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帘被掀开,冷风裹着煤烟灌了进来。
陆元朗小跑着冲进来,绸衫下摆沾着一层黄土。手里攥着一份公文,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大人,出事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