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边精锐的铠甲问题,比火器更让人头疼得厉害。乾朝年间定制的那批老甲,传到现在不是锈穿了就是散了线,军费一年不如一年,各镇基本丧失了批量造新甲的能力。”沈烈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我们定襄要从零开始,把铠甲生产线拉起来。”
他抬头看向黄济和朱明远,话锋利落。
“走双轨路线。一条是步兵布面甲,轻便便宜,能批量上产线;一条是精兵冷锻铁甲,不计工时,只给最强的精锐配。两条线同时推进,到明年开春,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
黄济翻看着图纸,提出了第一个疑问:“大人,布面甲轻便倒是轻便,但防御力跟铁甲比矮了不止一头。若是遇到鞑子重箭,一层棉布加几片铁片,挡得住吗?”
沈烈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黄济问得好。普通的布面甲当然挡不住重箭,所以我不做普通的。”
他用手指弹了弹样品的外层面料:“外层,三层夹棉厚布。最外面那层用靛蓝染透。为什么用靛蓝?耐脏,沾了泥血不容易显,战场上不容易被弓箭手当成活靶子。你要是穿一身鲜亮的红布甲往阵前一站,鞑子的箭全往你一个人身上招呼。”
杨山凑过来摸了摸布料的厚度:“三层夹棉……大人,中间要不要加点什么?光靠棉花,穿久了会塌。”
“加一层细密麻布。”沈烈翻开样品中间那层给他看,“夹在棉层中间,增加纤维韧性。棉花负责缓冲,麻布负责撑住结构。洗了不会缩,晒了不会脆,穿两年不走形。”
朱明远摘下烟杆,拿起了内层缀着铁片的衬布。
铁片排列整齐,四角铜丝缀定,片与片之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他用手指顺着那道缝比了比,眉头皱起来。
“大人,这铁片之间留缝……箭簇会不会正好钻进去?”
“你拿一支箭来试试。”
朱明远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支标准箭簇的鞑子重箭,对准铁片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扎。箭尖挤进缝隙之后,两侧铁片的边缘立刻将箭杆卡住,再也进不去半分。
“看到了?”沈烈敲了敲那块铁片,“两寸见方,两分厚,四角钻孔铜丝缀定。片与片之间留一丝缝,不留缝不行,不留缝士兵穿上就是个铁桶,弯腰转体都费劲。但缝留多大有讲究,一丝缝刚好够活动,又窄到箭簇钻不进来。鞑子的箭尖比这缝宽,硬往里挤反而会被两侧铁片夹住。”
许敬国拿笔在纸上飞速记着数字,嘴里念念有词:“两寸见方……两分厚……四角钻孔……铜丝缀定……”
他算完抬起头:“大人,一副甲全身下来,大概得用多少片?”
“三百片出头。”沈烈把样品放回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每片两寸见方,胸前和腹部用整块护心镜替代一部分铁片。剩下的覆盖肩、背、肋、腰、大腿。三百片听起来多,但铁片规格统一,一天能出上百片。黄济,开模的事你盯一下,铁片尺寸差一分都不行。差一分,缝隙就对不上了。”
黄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朱明远重新叼上烟杆,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的时候慢悠悠说了一句:“老朽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有人把甲胄的缝隙算到这个地步。大人,你这心思用在打铁上,咱们这些老师傅都得管你叫师父。”
“先别拍马屁。”
“要害位置还得加一层。”沈烈说着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护心镜的图样,“胸前和腹部各加一块整片护心镜,精铁冷锻打薄,能防近距离的刀砍枪刺,远距离的鸟铳弹丸也有一定抵御力。护心镜和布面甲不是钉死的,用皮带扣连接,行军时卸下来挂在腰后散热,接敌时扣上,一个人就能操作,不用旁人帮忙。”
杨山在草纸上飞快地记着工序要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许敬国则是把护心镜的样品铁片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翻到背面发现锻打纹路细密均匀如鱼鳞,嘴上不说话,心里已经服了。
潞州的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这种冷锻密度的护心镜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稳定量产出来的。
“重量呢?”黄济追问了一句,“边军旧式铁甲动辄五十多斤,穿上之后走路都喘。大人的这套方案,铁片加护心镜再加铁盔,怕也得这个数。”
沈烈直接报了一个数:“控制在三十五斤以内。”
黄济的眉毛抬了一下。
从五十斤压到三十五斤,等于砍掉了将近三成的负重。
这意味着三层棉布的面料要选更轻的织法,铁片的厚度和尺寸要精准到一分一毫,护心镜的锻打密度要提高才能在减薄的前提下不牺牲防护。
“这个指标是硬性的。”沈烈补了一句,“兵穿上甲之后还得跑得动,爬得动,端得起火铳,拉得开硬弓。不是让他们穿着铁壳子站在原地的。”
黄济在册子上郑重记下了几个字,笔尖用力得纸背都微微凸起。
沈烈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第二类铠甲。
“布面甲是给步兵用的,赵破夷的马兵司和曹文秀的亲兵队,得穿另一套。”
他把冷锻铁甲的样品铁片推到桌中央。
众人凑近了看,铁片表面光滑如镜,敲击声清脆如击磬,和旁边热锻甲片粗砺的表面对比起来差异分明。
“冷锻是高端手艺。”沈烈说这话时看向朱明远,“铁片不经加热,直接用上千锤反复锻打,铁质在冷加工过程中越来越致密坚韧,防御力远超热锻铁甲。缺点是极耗工时,锻造一副冷锻甲的工夫能做五到六副布面甲。成本太高,不能批量上产线。”
朱明远从沈烈话里听出了对他的倚重,放下烟杆,用那双被炉火烤得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拿起了样品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口:“大人,这活我接了。潞州跟来的老师傅里头,有三个最能打铁的,我亲自带。每块甲片锻打上千锤,从两分厚一直捶到一分半,硬度要能扛住二十步内鸟铳弹丸才算合格。”
“人手不够跟黄济说。”沈烈接得很干脆,“别的工坊可以等一等,冷锻甲这条线不能等。赵破夷的人马是定襄军的一把尖刀,尖刀必须用最好的钢。”
黄济接着提起了盾牌改良的话题。
沈烈从流寇作战的经验中发现,骑兵冲击时最大的威胁不是马刀对砍,而是冲锋途中密集的弓箭和投矛。
传统藤牌轻便但挡不住重箭,铁盾太重骑兵无法长时间持握。
他让杨山在藤牌外侧加装一层薄铁皮,内侧再衬一层牛革。铁皮挡箭矢,藤牌吸收冲击力,牛革防穿透,三层结构的盾牌重量只增加三斤,但防御力翻了一倍多。
杨山听完之后在草纸上刷刷算了一下一面盾牌的材料成本。藤条现成,铁皮约一钱五分银,牛革一钱银,加上编藤和铆接的人工,单人单面造价不超过四钱五分。
沈烈点头:“步兵用藤铁复合盾,端得起、挪得动、挡得住,这才是边镇该有的制式装备。”
随后沈烈让许敬国汇总造价。
许敬国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笔尖蘸墨,一边念一边列清单。笔锋在纸上游走,数字一行行往下落,他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