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沈烈说的是实话。

这个价格放在太平年月不算高，但眼下的地，再肥也得有人种、有人守、有人活着收庄稼才算数。

“那沈将军的意思是？”刘忠的声音干巴巴的。

沈烈放下茶盏，重新靠回椅背，说了四个字：“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刘忠愣住了，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他的官场词典里。

沈烈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眼下先以现银支付一万二千两，一次性解往陕西前线军需衙门。我听说延绥镇还有不少未结算的兵饷缺口，连省城的布政使司账上都在为此焦头烂额。这一万二千两即付，解的是朝廷的烧眉之急，刘大人往赵大人和朝廷那边都能交一份漂亮的答卷。”

刘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等着沈烈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两万两，明年开春之后结算。开春之后我跟拓跋部有一笔正当的战马交易，到时候银款一到，田地余款即刻付清。”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实在：“对朝廷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沈烈好歹是定襄城的游击将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不至于为了两万两银子弃城逃去草原吧？”

刘忠的眼睛亮了。

这个法子他从来没想过，但细想之下，每一处都合情合理。

一万二千两现银当即入账，解的是陕西前线军需的燃眉之急，这份功劳，从赵启星到户部都能分一杯羹。余款明年结清，有沈烈的官身和定襄城做担保，风险可控。

而且说实话，这批地放一天就荒一天，再拖下去，朝廷连这一万二千两也未必能拿到。

“沈将军这个想法……确实颇为新颖。”刘忠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拱手告辞，“下官这就回去拟奏折，尽快上报赵大人和朝廷。若无意外，此事当不日便可定下来。”

送走刘忠，沈烈站在门口，看着大理寺官员的轿子沿着街巷渐渐远去。

冬日的阳光照在定襄城青灰色的屋顶上，街面上偶有商贩的吆喝声和马蹄踏过石板的脆响。

他转回书房，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心里已经在重新盘算。

一万二千两现银，换七千五百余亩土地。

加上这批地，他麾下流民耕种的土地就将达到五万两千余亩。

这是一笔足以在延绥镇站稳脚跟的根基。

一部分中下等田只需明年开春将水车和沟渠修缮好，就能升级为水浇地，亩产翻倍。头两年他给流民的租子是减半甚至免收的，这是为了让人先活下去，把地种熟。第三年以后，公仓的粮食收益便可以覆盖购地成本，还能稳定供养他麾下的兵马。

而一旦灾情缓解，流寇被镇压，延绥镇的地价自然会迅速回升到正常年景。

到那时候，这七千余亩地的市值将超过五万两，接近买入价的两倍。

沈烈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两下，又搁下了。

城中的商人们还是不太懂得在乱世里什么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丝绸会蛀，银票会贬值，连铜钱都有私铸掺铅的风险。

唯有土地，你挖不走，烧不烂，只要还有人活着，就得在土里刨食。

这三万余两银子买下的远不止一片荒地，而是一个在延绥镇真正扎下根的权力底盘。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将宋玄案子的事情安排妥当，军屯土地的事也有了眉目，沈烈便带着曹文秀去了火器局。

火器局里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

硝池那边的工地上尘土飞扬，木炭作坊的烟囱冒着青烟，铳管作坊里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他把黄济、杨山、许敬国和朱明远叫到了匠人休息的棚子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粗木长桌前，桌上摊着甲胄图纸和几块刚打出来的铁片样品。

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煤炭混合的气味，热烘烘的炉火把棚子烤得发暖。

沈烈先开了个场，问的却是与甲胄无关的事：“第一个月的俸禄都发了吧？”

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杨山也跟着点了点头。

潞州来的工匠们，头一个月到定襄的时候心里是悬着的。

背井离乡来了一个新地方，火器局从零开始，厂房还在砌墙，设备还没装好，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到底靠不靠谱。

但沈烈不仅照常发薪，而且一文不少。

头一个月工匠们几乎没有正式开过工，厂房在建，设备在调试，大家都在熟悉环境。

但沈烈连问都没问一句，到了发薪的日子，陆元朗把俸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一个人一个人点名领走。

“拿了银子，心里就踏实了。”朱明远瓮着嗓子说，花白的胡子跟着嘴角一起往上翘，“潞州来的弟兄们私底下都说，这辈子跟过的官儿不少，但提前发薪的，头一回见。”

沈烈笑着摆了摆手：“用不着谢。人来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干活，该拿的钱就得拿。不给马吃草，还指望马跑千里，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敬国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在潞州铁市混了好几年，见过克扣匠人工钱来中饱私囊的官儿太多了，头一回碰到主动发薪的，反而有些不习惯。

沈烈把话头拉回了正题，将图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开始部署打造制式战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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