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来脸上的阴沉瞬间换成了恭敬,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末学李天来,见过贺老将军。”
贺千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李天来,落在了贺同和宋玄身上。
他看到了贺同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腰刀,看到了宋玄脸上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也看到了冯盛身后那五十个面色紧绷却阵型丝毫不乱的边军。
“贺同。”贺千峰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压过了满楼的嘈杂,“你给我滚过来。”
贺同脸上的嚣张气焰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就消了一半。他不情不愿地从家丁堆里走出来,步子拖得又慢又沉。
“叔父……”
贺千峰不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手掌拍在皮肉上的声响在安静的酒楼里格外刺耳,贺同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让你在家里韬光养晦,好好读书,你给我跑来这里鬼混?”贺千峰的拐杖狠狠顿了一下地面,“看我回去不打烂你的屁股。”
贺同捂着半边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叔父,这帮沈烈的兵也太嚣张了。跑到绥德州城里来撒野,咱们要是不给......”
又是两记耳光。
比刚才更重。
贺千峰收回手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冰冷:“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卸了你的刀。”
他转过身,对李天来拱了拱手,语气淡漠而疏离:“李大人,贺某家教不严,让侄儿在此添乱。人我带走了。至于今日之事,贺家不掺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天来能听到:“老夫送你一句话,定襄城董其昌、卫松亭两家的下场,你打听打听。沈烈这个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李天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贺千峰不等他答话,拐杖一拄,转身便走。
贺同被他身后的两名老仆半搀半拖地带下楼去,脸上还挂着四个通红的手指印。
贺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来阁里的空气却更加沉闷了。
三百标营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贺千峰是什么人物?那是榆林卫几十年的老牌指挥使,在延绥镇地面上横着走的人物。
连他都不愿意跟沈烈正面对上,连他都要当众抽自己侄子的耳光来撇清关系,那这位远在定襄城的沈游击,到底有多大能量?
标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泄了。
李天来面沉如水。
他本想借今日之事拉贺家和宋家下水,三家联手对付沈烈。
贺千峰这个老狐狸,不声不响就把贺通带走了,把贺家摘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暗骂一声,贺千峰,你真是越活越窝囊了,连个游击将军都怕成这样。
但他来不及多想。
贺家撤了,宋家还在。
他走到宋玄身旁,脸上重新堆起一丝温和的笑,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宋百户,你千万莫说你是弃了关防印信逃来绥德州的。你得换个说法,就说你是来揭发沈烈利用军屯贪污腐败,结果遭到打压报复,不得不来绥德州避难。这样一来,沈烈就没了抓你的正当理由。而且你可以趁机把水搅浑。沈烈手里攥着那么大一块军屯的权,你就一口咬死他贪污了,再往京城告上一状,他敢赌你身上没有半点证据吗?”
宋玄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着李天来深深一揖:“李大人果然智谋过人。宋某记下了,今日之恩,日后定会在我叔父宋廷玉面前替大人多多美。”
李天来笑着摆了摆手,那笑意浅得很。
宋玄直起身来,转身面朝楼下越聚越多的绥德州百姓,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各位绥德州的父老乡亲!你们给评评理!我宋玄,原是归德堡屯粮百户,在延绥镇当了十多年差。那沈烈升了游击将军之后,利用军屯中饱私囊,盘剥军户,欺压良善。我是实在看不下去,才来绥德州暂避,准备去长安府衙告状。可沈烈这厮竟然派兵追到绥德州城里来抓我,还持刀威胁朝廷命官!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公道?”
话音落地,街面上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沈烈?就是那个升了游击的边军?”
“听说他端了卫松亭和董其昌?那两家可是大人物啊……”
“武夫就是武夫,仗着手里有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种人也能保家卫国?怕不是比鞑子还狠。”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冯盛和他身后的五十名士兵。
冯盛的拳头在袖中捏紧了。
“放屁!”
冯盛的声音像一记闷雷,盖过了嘈杂的人声。
“我们将军自掏腰包清理军屯,给军户分田发粮,你们去定襄城问问,问问那些流民营里的百姓,是谁给他们饭吃,是谁给他们衣裳穿。宋玄,你贪了归德堡多少粮食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弃堡逃官,倒打一耙,你这种人,也配说‘公道’两个字?”
宋玄冷笑一声,正要回嘴,李天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
“够了。”
李天来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抬头对吴川吩咐了一句:“把虎蹲炮推出来。”
吴川一愣,嘴巴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提醒知州大人,这里是城中闹市,对面是朝廷的边军,你上炮?这事情可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大人,至于到这个地步?”
李天来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冯盛此人不知圆滑变通。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让他吃罚酒。他的兵再能打,挡得住这个距离的火器?”
吴川不敢再多嘴,转身挥了挥手。
几门黑沉沉的虎蹲炮从标营队列中被推了上来。
炮口粗短,装填手开始往炮膛里灌药,点火的火绳已经缠在了炮手的指尖。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冯盛和他的五十名骑兵。
这个距离,不到三十步。
虎蹲炮打的是霰弹,一炮下去就是一大片铁砂碎石,三五十步之内的人畜皆无幸免。
冯盛身后的士兵们终于露出了一丝紧张,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盾牌手依然稳稳地架着方盾,长矛手依然将矛尖对准前方,弓弩手依然拉满了弓弦。
冯盛站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
他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士兵,他知道他们不会跑。
因为他们跟他一样,都记着同一句话。
沈大人的兵,从来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活的。
李天来抬起右手,嘴唇微启,准备下令。
就在这一刹那,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几十匹战马齐头并进,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上水洼里的积水泛出一圈圈涟漪。
当先一匹黑马如箭般冲过街角,马上之人一身蓝色山文甲,面色沉稳如铁。
沈烈。
他身后的赵破夷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
曹文秀纵马紧随,战刀出鞘,刀锋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光。
再往后是马兵司的精锐骑兵,蹄声如雷鸣般碾过绥德州的青石板路,烟尘滚滚,气势如虹。
沈烈勒住缰绳,黑马在云来阁门前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
马蹄落回地面时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将吴川刚刚抽出一半的长刀震得叮当落地。
沈烈的目光越过层层标营士兵,越过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越过李天来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最终落在了冯盛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从容,仿佛面前不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标营士兵,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泥塑木雕。
“冯把总。”
沈烈的声音平静。
“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