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翻身下马,他身后的骑兵却没有下马。
赵破夷控着缰绳停在街巷中央,长弓横在鞍前,箭壶里的白羽箭随着马匹的微动轻轻摇晃。
曹文秀的战刀已经出了鞘,刀身贴在马鞍一侧,刀尖斜指地面。
五十名马兵司骑兵排成两列,从酒楼门前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处,人马皆是双甲,标枪挂在鞍侧,三眼铳插在腰间的皮套里,长弓劲弩和马刀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从定襄城一路换马不换人,奔驰了大半日,人和马身上都蒙着一层黄尘。
但那股子杀气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长途跋涉的克制,变得更加沉敛而锋利,像被磨刀石反复打磨过的刀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亮出来。
沈烈每次出兵都要求按实战标准来。
全甲、全装、全配备。
赵破夷和曹文秀早就把这套规矩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是入城执行公务,装备也一件不少,马背上挂得满满当当。
这些装备的重量和规格,足以让任何有军事经验的人只看一眼就做出判断,这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花架子,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精锐。
李天来看到了。
他站在云来阁门前的台阶上,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目光从沈烈身上挪到他身后那两列骑兵身上,又从骑兵挪回到沈烈身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样的兵,他在延绥镇地面上从未见过。
卫所的军户他见得多,破旧的棉甲,锈迹斑斑的刀枪,一脸菜色的兵丁拖着步子走队列。
可眼前这些人,每一个都像一把上了弦的弩,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洞穿一切阻碍。
李天来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标营千总吴川的反应比李天来更直接。
他站在沈烈的骑兵和虎蹲炮之间,他看看冯盛身后那五十个结成防御阵型的骑兵,再看看沈烈带来的这批新到的援军。
一模一样的装备标准。
一模一样的精气神。
吴川在延绥地面当了十几年军官,见过兵,也带过兵。
有些兵是拿饷银养的,有些兵是用血喂出来的。
前者站队列好看,后者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凉。
他打定了一个主意,就算李天来当场翻脸,他也绝不再当这个出头鸟。
沈烈的目光从李天来身上掠过,落在冯盛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形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沈烈转过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李天来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李大人新任知州,还没顾上给你道贺。这官帽子,来得可不容易。”
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
但李天来听懂了话外之音,整个李家都没了,只剩你一个人活下来。
你从废墟里爬出来用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力气才坐到这个位子上,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今天你若是跟我翻这个脸,这个官帽子还戴不戴得住,你不妨掂量掂量。
李天来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亲热:“沈将军还没恭喜你呢,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游击将军,朝廷重臣对沈将军赞不绝口。说起来,你我毕竟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乡党,理当相互扶持,何必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扶持倒是不敢。”
沈烈没有回礼。
他站在原地,双手按在腰间的束带上,语气忽然转冷。
“李大人,整个延绥镇谁不知道你父亲李有财和你弟弟李福来,勾结关外草原诸部,走私精铁,被朝廷依律处决。你虽是被他们连累的不幸之人.....”
沈烈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天来的眼睛。
“但我也不敢跟你相互扶持。万一哪天,我这定襄城的精铁也流到了关外鞑子手里,这罪名我担不起。”
李天来那张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额头。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交头接耳的声音簌簌地响起来。
李家村的旧事,在延绥地界上不是秘密。
但敢当着新任知州的面、当着一街两巷的百姓,把这段旧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这份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好……好你个沈烈。”
李天来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真是伶牙俐齿。我李家的事暂且不说,就说今日这桩。你的兵无缘无故闯入我绥德州城,骚扰百姓,践踏街巷。本官出兵拘捕,你的部属不但不配合,反而列阵对抗,还率先放箭,射落我标营千总的兜鍪。人证物证俱在,沈将军,这你总没有话说了吧?”
沈烈偏了偏头。
“赵破夷。”
赵破夷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印信,双手呈上。
沈烈接过印信,翻过来让李天来看清楚了。
“归德堡百户印信。宋玄临走前留在堡中的。”沈烈的声音稳稳当当,“他身为朝廷百户,率兵驻守屯粮要地,擅自弃堡出逃,关防印信丢下不管,未经上官批准便逃入绥德州。李大人,你也是朝廷命官,你告诉我,按大虞军律,这叫什么?”
李天来没有回答。
沈烈替他回答了:“这叫临阵脱逃。按律,可斩。”
宋玄站在李天来身后,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我的兵越过定襄城来绥德州抓人,程序上是需要延绥巡抚批复。这个批文.....”
沈烈收好印信,语气平淡。
“前日已由快马发往巡抚衙门,林大人亲笔批复。李大人若是不信,不妨等一等,批文不日便到。”
李天来冷笑一声,下巴抬了起来,声音也跟着拔高:“沈烈,莫要贼喊捉贼了。宋玄已经当众说了,他是掌握了你在军屯中贪污腐败的证据,你为了封口,才派兵追到绥德州来。你拿着印信说事,他也有他的说法。本官凭什么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沈烈忽然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事情,笑声爽朗得让李天来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刺耳。
“李大人,当年我在李家村拿到你们李家走私精铁的证据,账册、人证、物证,缺哪一样?板上钉钉的铁案,你亲眼目睹过,应该还记得。”
沈烈往前走了半步,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了李天来的耳朵里。
“看来我的功夫,你是一点都没学到。宋玄一张嘴,你就敢当证据用,若是放在当年你父亲的案子上,你拿嘴去跟朝廷翻案,这案子翻得成吗?”
李天来神色一滞。
沈烈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接着往下说:“我手中拿的是宋玄留下的关防印信,这是实物铁证。而他指控我贪污军屯,凭的是一张嘴。我沈烈开展军屯至今,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皆可接受朝廷核查。左都御史赵启星赵大人与我相熟,李大人若是不信,随时可以禀告赵大人,请都察院派人下来查我的账,查出一个贪字,我沈烈这个游击将军不做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玄。
“可一个百户说的空口白话,李大人,你敢在奏章上落这个款吗?”
李天来的呼吸重了。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低声说沈烈在定襄城开了流民营,给流民分田发粮,不像是个贪官;也有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他背地里干不干净。
但不管站哪边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李天来身上,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一刀。
李天来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因为他被堵住了,沈烈的每一句话都卡在他的逻辑命门上。
证据对嘴炮,账目透明对一面之词,再加上赵启星这座大山往那儿一摆。
他张了张嘴,正要硬撑着再找一条说辞。
街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轿夫整齐的脚步。
十几个骑兵护着一顶青呢官轿,从巡抚衙门的方向疾步赶来。
轿帘掀开,露出林远那张清瘦而疲惫的脸。
林远下了轿,没有让人搀扶。
他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冯盛身后的防御阵型,沈烈身后的精锐骑兵,吴川面前那几门虎蹲炮,还有李天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复杂表情。
“都免礼。”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气场足以压住整条街。
他咳嗽了两声,用袖口掩了掩嘴,目光扫过李天来,“诸位请先退开。本官刚从庆阳府与袁总督分别,返回绥德州巡抚衙门。人还没坐稳,就听见了此地的喧哗。李天来,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天来深吸一口气,找回了一些底气,上前一步拱手:“启禀林大人。沈游击率兵闯入城中,未得巡抚衙门批文,擅自行事,引起骚乱。下官出兵维持秩序,沈游击的部属竟持刀列阵对抗,还率先放箭伤人。请林大人明察。”
林远听完,没有立刻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