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在清晨便带着曹文秀及亲兵队前往镇守太监衙门。
这座宅邸坐落在定襄城西北角,与其说是府,不如说是一座小型要塞。
院墙高达两丈有余,墙头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四角各设箭楼,正门以铁皮裹橡木制成,门钉排得比定襄城门还密。
在定襄城中,论建筑的奢华与坚固,除了游击将军府,便是此处。
曹文秀上前叩门。
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守门太监探出头来扫了一眼沈烈身上的青色武官常服,丢下一句“等着,我去禀报”,便将门重新合上。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侧门纹丝不动。
曹文秀又叩了一次,这次里头连应声的人都没有了。
“大人。”曹文秀压着嗓子,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有些兜不住,“这阉人是故意晾咱们。眼下的天,外面站着可不是个舒服的事。末将带人砸门进去。”
“砸门?”沈烈偏头看了他一眼,“杜义成跟薛子京、卫松亭、董其昌原本结成了一股绳来对付我们。如今那三个人或死或押,他心里不害怕是假的。他为什么还敢晾我们?因为他是镇守太监,名义上还是直接听命于司礼监,他赌我拿他没有确凿的罪名就没法硬闯。你若砸了这道门,他便正好给京师递一道‘边将擅闯镇守太监衙门’的密奏。到时候不是我们找他算账,是他找我们算账。”
曹文秀握刀的手松了半分,但胸口那股气还是顶着:“那就这么站着?”
“谁说站着就不能办事。”沈烈将披风往身后一撩,转身面向随行的五十名亲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体都有,列队,立正。”
五十名亲兵齐刷刷挺直脊背,军靴后跟并拢时发出整齐划一的碰响。
他们的铁甲在冬日的晨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矛垂直于地面,矛尖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沈烈站在队列最前方,负手而立,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时已是腊月初,延绥的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府门前的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得沙沙作响。
路过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走过去了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再走几步干脆停下脚步不走了。
定襄城中的百姓谁不认识沈烈?
不到一年时间,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先招募流民,再开军屯,平抑粮价,接着铲除了为祸多年的卫松亭和董其昌。城西粮市上被他从黑心粮商手里退回来的多收银两,至今还有农户拿这事在茶余饭后念叨他的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扛着扁担的挑夫把扁担搁在路边石墩上,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往队列这边看,还有几个刚从铁市下工的匠户连围裙都没解便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那不是沈将军吗?怎么带着兵站在杜公公门口?”一个挑夫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这大冷天的,站了有好一阵了吧,纹丝不动啊。”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话:“我方才去买菜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儿了,现在菜都择完了他们还站着。沈将军可是游击将军、朝廷正四品的武官,这杜公公门都不给开,架子也太大了吧。”
“架子?你是没见过这位杜公公的排场。”一个身着长衫的老秀才捋着山羊胡,压低嗓子,“听说镇守太监在定襄每年光是各路商号给的火药折色孝敬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只少不多。他沈将军能怎么样?武官在镇守太监面前向来矮三分,何况还是这么年轻的武官。”
“再矮也是朝廷的游击将军,不是他太监的看门狗。”挑夫往地上啐了一口,“沈将军是定襄百姓的恩人,他吃的闭门羹就是咱们吃的闭门羹。”
“说得好。”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杜义成此刻正在正堂中把玩他那些从山西各地搜集来的古玩。
一方据说是宋代端砚的砚台被他拿在手中反复摩挲,旁边还摆着几件成色极好的青玉摆件。
火药司掌司太监郭通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凑到杜义成耳边低声禀报。
“大人,快给沈烈开门吧。”
“慌什么。”杜义成将端砚搁回锦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家就是要晾他一晾。之前咱们被赵启星当面训诫,那口窝囊气憋到现在还没顺。今日他亲自登门,就让他好好站一站风,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他那个游击将军碰不得我们司礼监出来的人。”
“大人,沈烈带着亲兵队在府门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纹丝不动,军容严整。您是没亲眼瞧见,那些亲兵的军姿不比京营的亲军差。还有,府门外围了上百百姓,都在七嘴八舌议论咱们。有人说大人怠慢边将摆官威太大,有人说要上折子弹劾您。”
郭通压低声音,“大人,这些刁民的话虽不值钱,可若传到左都御史赵启星耳朵里,他可是刚把薛子京和卫松亭办了的,是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铁面御史。”
杜义成的茶盏在嘴边停了半拍才搁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透过窗棂缝隙望了一眼府门外的动静,五十名亲兵列队而立,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围观的百姓,甚至还有人搬了条凳过来坐着看。
“先是赵启星,现在又是沈烈拿民心逼我。”杜义成冷哼一声,甩了一下拂尘,“之前咱们跟薛子京、卫松亭、董其昌联手,四股力量压他一个人,本以为手到擒来。结果此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人未损便将那三人全部拿下。薛子京被停职,卫松亭被杀,董其昌逃出关外。他今日登门,咱家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又让他把府门外的围观百姓变成了他的牌面。此人心机太沉,每走一步都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实在不好对付。”
他转过身,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郭通,去把府门打开。让沈烈来正堂见我。东厂护卫全部聚齐,列在堂下。请他进来的时候,态度要客气,但排场不能小。”杜义成整了整衣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郭通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府门。
他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热情得体的笑容,这变脸的速度快到围观的百姓还没看清楚,他是怎么从侧门后那一脸焦急切换到此刻的泰然自若的。
“沈将军。适才杜公公身体略感不适,下官在里头陪着,未能及时开门迎接将军,实在是疏忽了。得知将军在此久候,杜公公立即命下官前来请将军入府。将军快请进。”
“无妨。”沈烈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本将久在边军,已经许久未和弟兄们在寒风中砥砺军姿。今日本想来找杜公公商议公务,不料公公那边也有不便。既如此,本将便占了这个契机,带亲兵在府门外练了一场耐寒列阵,就当给百姓们演武了。让城中的父老乡亲亲眼看看,咱们大虞的边军,扛得住草原的铁甲冲锋,也站得了滴水成冰的街巷。”
郭通心里咯噔一声。
沈烈这番话明面上在说练耐寒,暗地里句句如刀,话中没有任何一个字直接骂杜义成,却让在场所有百姓都在心里给他打了满分、给杜义成画了个零蛋。
“将军真会说,将军真会说。请。”郭通只能讪笑着把沈烈往里请,不敢再多接半个字。
曹文秀跟在沈烈身后跨进门槛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今天这场练耐寒,够定襄百姓在茶馆里说上三个月。”
沈烈没有说话,他的步伐比来时更从容了几分。
正堂上,杜义成端坐太师椅,身后齐刷刷站了两排东厂护卫,个个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堂中熏香缭绕,热气从地龙里蒸上来,与府门外的严寒判若两界。
杜义成见沈烈跨进门槛,并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沈烈沈将军吗?来我府邸有何贵干?你来定襄可是快一年了,也从未登门拜访过我。”他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的笑意却带着一股不冷不热的酸意。
沈烈在客座上坐下,语气随意却字字带着分寸:“杜公公是镇守太监,末将是定襄游击将军,你我职责不同,但都是为国效力。按照大虞制度,镇守太监与边将私下往来过密,那才是犯忌讳的大罪。末将今日若不是为了谈公务,也不会来打扰杜公公清静。”
杜义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心中冷哼一声,沈烈是拿“镇守太监勾结边将乃重罪”的道德帽子来压他。
他缓缓将茶盏搁下,不再兜圈子:“你有什么公务,就直说吧。”
“请求杜公公在火药配给上予以支持。末将麾下新兵训练每日消耗火药甚巨,库存已不足。希望杜公公能从延绥镇兵仗局火药司划拨一批火药供我军使用。”
杜义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沈烈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