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们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他们心里清楚,进则生,退则死。今晚已经烧了游击将军府的大门,已经对着钦差所在的府邸亮了刀兵,手上已经沾了血。此刻若不能速战速决拿下沈烈,一旦城外援军赶到,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拿下沈烈,领了赏银,趁夜色冲出关外,天大地大,隐姓埋名,还能快活一世。若是畏缩不前,等到延绥军的铁甲骑兵踏进这条巷子,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挂在定襄城门上。
卫松亭在后方将长剑往空中一劈,嘶哑的嗓音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斩沈烈者,赏银千两。拿下这座府邸,每人再加三十两。”
重赏之下,护院们将门板重新举过头顶,后排拔刀越过还在冒烟的门框,踏着火炭和碎木涌进了院子。
火油在烧毁大门后已经消耗殆尽,残余的火苗舔着门框两侧的砖墙,将前院映得忽明忽暗。
沈烈事先已让曹文秀将府中所有桌椅、条凳、木柜全部拖出来堆在正门通道上,这些平日不起眼的杂物此刻构成了一道让护院寸步难行的屏障。
门板可以挡铳弹,但门板举过头顶就看不见脚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院被翻倒的条凳绊倒,后面的收不住脚踩了上去,队形顿时乱成一团。
等他们稳住身形抬起头时,面对的已经不是火铳,是长矛。
沈烈站在台阶前,声音足以让院中每个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换长矛。不用瞄准,往他们门板缝里捅。近距离格斗,矛比刀快。”
曹文秀第一个抄起长矛。
这个刚刚保举为亲兵把总的汉子双手握矛,左右开弓,矛尖穿透门板上被铳弹打出的裂缝,狠狠扎进后面护院的腰腹。
一声闷响,一块门板轰然倒下。再一声闷响,第二块门板也应声塌了。
他身后的亲兵队迅速补位,四十余杆长矛从桌椅屏障后方探出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一片密集的矛林。护院们举着门板往前顶,长矛从门板缝隙里往里捅。双方在桌椅堆叠的狭窄通道里挤成一团,刀砍矛刺,惨叫与撞击混在一起,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正堂内,烛火被院中冲进来的夜风吹得剧烈晃动。
赵启星端坐椅上,双手按着膝头,腰杆挺得笔直。
门外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护院与亲兵正以命相搏,刀矛撞击声清晰。刘忠站在他身侧,手指攥着椅背。
几个亲兵在正堂四角持刀戒备,面朝门外,刀已出鞘。
“赵大人。”刘忠压低声音,喉咙发紧,“护院的人数是亲兵队的三四倍,正门已被攻破,此处恐非久留之地。后院西墙外目前尚无动静,不若末时趁.....”
“刘大人是审案子的,老夫是审人的。”赵启星没有转头,目光仍望着门外的火光,“审了几十年人,头一回被人审到头上。你坐下,沈烈在外面挡着,你慌什么。”他顿了顿,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个年轻人,在潞州只带了四百人就敢硬碰流寇五百老营精锐。今晚他手下有五十个老兵,还有备好的防线,老夫赌他守得住。”
刘忠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再说出“撤”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院中,护院们停下脚步不再盲目冲锋。
几个护院丢下刀,徒手将条凳和木柜往两侧搬开。
卫松亭在后方指挥,董其昌在巷口调度人手源源不断地从侧门涌入。
每清出一尺距离,护院阵线就往里推进一尺。通道里的杂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沈烈站在正堂台阶前,手中握着候世禄赠他的那柄铁胎硬弓。
弓力三石,他拉满时弓臂发出低沉的颤音。
他背后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每取一支箭的动作都利落干脆。
取箭,搭弦,拉满,松手。
在几乎贴着面孔的距离上他不需要刻意瞄准,但每一箭都有人倒下。
一箭,正搬条凳的护院后心被箭镞穿透,身子一歪扑倒在条凳上。再一箭,门板阵侧面的护院脖子上多了一截箭杆,双手捂着咽喉仰面栽倒。
护院们发现,每当他们挪开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箭镞就会从那个微小的缝隙里钻进来,夺走一个同伴的命。
这种沉默的杀戮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几个原本冲在最前面的护院开始缩在门板后面,脚步直往后退。
“不要缩。”卫松亭在后面厉声喝道,“他就一个人,你越怕他越嚣张。给我清通道,快。”
杨芳带着五名准度最好的鸟铳手攀上了正堂屋顶。
他们猫腰踩在瓦片上行进,杨芳趴在屋脊上往下看了一眼,选了一个能俯瞰整个前院的角度。
另外五名铳手各自占据屋顶有利射击位。
杨芳自己开了三枪,三粒铅弹全部命中了后方没有门板遮蔽的护院。另外五名铳手各放了两枪,十三枪下来,倒下了七八个正在搬运杂物和举火把的护院。
护院们开始畏惧头顶。
但弹药是有限的。
杨芳将最后一粒铅弹填入铳管引燃火绳之后,鸟铳药池里冒出的白烟被夜风卷散。
他摸了一把腰间的弹药袋,空的。
另外五名铳手也陆续停止了射击,他们随身携带的弹药已经在方才的连番激战中全部打光。
杨芳将空铳往背上一甩,拔出腰间长刀,从屋顶纵身跃下,加入了地上的肉搏战。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刻钟。
桌椅屏障被清理得只剩最后一层,地面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血水沿着青砖缝隙渗进泥土里。
亲兵队已经倒下了十余人,曹文秀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兵只剩下三十个不到,且大半带了伤。
护院那边的伤亡更加惨重,被长矛捅穿、被箭镞射杀、被屋顶的鸟铳击倒、被火药炸翻,少说也倒下了六七十人。
但人数上的优势依然在卫松亭这边。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十几个护院趁正门激战吸引了全部注意,搭人梯翻过了西墙,从侧翼涌进了后院。
卫松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召集了手下最为悍勇的精锐护院,亲自领着他们从正门残余的桌椅通道里猛冲过来。
他一身白衣在火光中格外刺目,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双眼死死锁在台阶前那个手持长弓的年轻将领身上。
董其昌在巷口坐镇调度。
他已经把卫董两家所有能拿刀的人都派了出去,此刻府外的街巷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护院的影子,所有人都在围攻游击将军府。
他靠着墙根站着,额头上全是汗,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一阵风从街角吹过来他都浑身一紧,生怕是援军的马蹄声。
他已经不年轻了,这把年纪本来应该在家里含饴弄孙,现在却站在这条满是血腥味的巷子里等着前方传来攻破府邸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