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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他同时被朝堂上最硬的御史和前线最重的文官同时看好

揽月阁中烛火渐残,楼下街巷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初冬的寒夜。

赵启星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宴席上那几巡酒似乎对他全无影响,那双老眼依旧锐利得能看穿人心。

“就剩咱们三人了。”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沈烈和箫惊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比方才在宴席上多了几分随意,“沈守备,你今晚带着箫东家参加这个全是地方大员的酒宴,怕是别有所图吧?老夫知道你肚子里还有东西,一并说出来。”

沈烈抬起头,神色坦然:“所图确实有一个。但不是为末将自己。”

“说。”

“潞州铁市的匠户。”沈烈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按在膝上,“周世衡和李鼎臣倒了,铁市的盘剥短期内会松下来。但匠籍制度还在,官匠仍被束缚在籍册上,散户仍没有合法身份。赵大人此番整顿潞州吏治,若能顺手在铁市立一套明码标价的规矩。官价公开,私售禁止,匠户月课定额之外允许自由接活买卖。不用动朝廷的匠籍定制,只需在潞州一地试行一条以银代役的折征办法。匠户缴纳一定的折银便可免除无偿劳役,多出来的时间打出来的铁器归自己。”

赵启星捋须良久,没有说话。

沈烈继续道:“末将不懂朝廷的钱粮大计。但末将带兵多年,知道一件事,匠户吃不饱饭就打不出好刀,打不出好刀上了战场断的就是士兵的命。潞州铁市一年出多少精铁,若能物尽其用,边关将士能少死多少人。这笔账,末将算得清楚。”

老御史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以银代役之策并非没有先例。老夫回京后在折子里附上这一条。不过试行之事需要山西巡抚衙门配合。耿如嗣此番虽未直接涉案,但周世衡历年对他有所馈赠之事,老夫心里有数。有了这个把柄,他在潞州的事务上不敢横加阻拦。”

“多谢赵大人。”沈烈抱拳。

赵启星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老夫此番总督山陕粮饷,还有一桩事要问你。陕西前线剿匪,朝廷粮饷从京仓起运,沿途损耗巨大,到了前线往往十不存七。老夫有意在山陕两省就地采购部分粮草军需,以商运代替官运。你在延绥经营多年,可认识可靠的商号?”

沈烈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要寻承运粮饷的商号,末将倒真有一个推荐。”他抬手引向身旁的箫惊鸿,“安福居东家箫惊鸿,为人诚信,经营踏实。末将此番在潞州与她打过数次交道,此人值得信赖。”

“安福居?”赵启星略一思索,“可是此番帮你联系车行、筹备将缴获物资运回定襄的那家商号?”

“正是。”沈烈继续道,“此外末将还有一事禀报。此番查抄李鼎臣与合明居在潞州的产业,按律应充公处置。末将建议将这些铁料铺面和仓库交由安福居代为经营。箫东家在潞州扎根多年,对铁市行情了如指掌,由她出面整顿铁市秩序,比官府直接接管更高效。所得利润按比例上缴府库,用于匠户安置和军需采购。”

赵启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箫惊鸿,那双审视过无数官员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箫东家,沈守备为你说了这么多话。这些事你能接下来?”

箫惊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草稿,双手呈到赵启星面前。

纸张在烛火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字迹清秀工整,每一行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赵大人,这是安福居拟的潞州铁市代管经营方案,请大人过目。”她的声音清朗镇定,语速不疾不徐,“第一条,安福居愿出白银五千两,一次性支付给都督粮饷衙门,用于收购合明居及李鼎臣名下被查抄的铁料铺面和仓库的经营权。”

赵启星接过契书,扫了一眼,花白的眉毛微微拧起:“五千两?箫东家,合明居潞州分铺的账上现银和货款就有五万两,李鼎臣名下的铁料铺面多达十余间,他囤在库房里的精铁粗坯价值也在万两以上。你出五千两,是不是少了些?”

箫惊鸿没有回避赵启星的目光。

她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声音却依旧沉稳:“赵大人明鉴。合明居和李鼎臣的产业账面价值确实远在万两之上。但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些铺面仓库被查抄之后,潞州城中还有哪个商人敢接手?”

这句话问得赵启星眉梢微微一动。

“潞州铁市的商人,往日都活在李鼎臣和周世衡的阴影下。现在这两人倒了,但铁市的交易链条也断了。官匠不敢出货,散户不敢摆摊,外地客商听到潞州查抄了这么大一桩通贼案,更不敢贸然进来。”箫惊鸿顿了顿,“这些铺面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空一个月,就是一万两的亏空。”

她将契书翻到第二页,继续道:“安福居是潞州本地商号,对铁市的门道和匠户的底细了如指掌。旁人不敢接的盘,我能接。旁人需要三个月才能理顺的生意,我三天就能开张。五千两买的是经营权,但安福居接手之后,按月将铁市利润的五成上缴都督粮饷衙门,作为陕西剿匪的军饷专款。大人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分精力,每月便有一笔稳定的军饷入账。”

赵启星放下茶盏,重新审视着契书上的条款。

他办了一辈子的案,经手过无数充公产业。那些产业大多落了个下场,官府接管之后人浮于事,账目混乱,半年亏空一年倒闭。

耿如嗣嘴上说着“交山西按察使司处置”,其实就是想把这些铺子挪到自己人手里慢慢消化。

箫惊鸿提出的五成利润上缴,每一笔账都由赵启星的衙门直接核查,这等于把潞州铁市的利润直接锁进了剿匪的军饷库里,谁也截留不走。

“五成上缴。”赵启星将契书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箫东家,你知道若换一个商人来谈,老夫可能会要七成。”

箫惊鸿微微低了下头,声音依旧不卑不亢:“赵大人若要七成,安福居也能给。但剩下三成刨去匠户工钱和铺面修缮,安福居就是白干。白干的生意做不长久,而大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做一季就跑的商人,是一个能扎根潞州、稳定供货的铁料供应商。五成让安福居有利可图,这利反过来又能撬动更大的铁料产能。铁多了,刀枪就多了,前线将士的胜算就多了,这是连环套。”

赵启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茶盏,对着箫惊鸿微微一点头:“把契书留下,明日让胡庸会同潞州府衙核一下底价,若无大的出入,就照你的方案签。”

箫惊鸿压抑着心中的涌动,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赵大人信任。安福居定不负大人所托。”

赵启星放下茶盏,靠回椅背,忽然转向沈烈,问了一个与方才所有公事都无关的问题:“沈守备,你跟这位箫东家,是什么交情?”

沈烈坦然道:“末将在定襄做缴获战马生意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箫东家帮末将查到了合明居与流寇交易的线索,此番又来潞州帮末将联系车行运送缴获物资。要说交情,算是一起扛过事的交情。”

赵启星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目光在沈烈和箫惊鸿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

老御史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沈烈说这些话时神态坦然,箫惊鸿坐在一旁耳根微微发红,但二人之间那句“一起扛过事的交情”,他信。

因为这两个人不是靠利益绑在一起的,是靠信任。

“行了,夜深了。你们也早些回去。”赵启星站起身,将契书折好收入袖中,“沈守备,你此番在潞州立下的功劳,老夫已在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袁总督那边也有文书进京。你且安心回定襄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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