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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保举你为游击将军

潞州城中最大的酒楼摘星楼,今夜灯火通明。

顶层包间揽月阁的八扇雕花木窗尽数敞开,初冬的夜风裹着街巷深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灌入阁中,却被满桌醇酒的香气和觥筹交错的热气冲散了。

从窗口望出去,整座潞州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星星点点地铺展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像是另一片倒悬的星空。

端坐主位的是一身绯色官袍的赵启星。

老御史今夜难得卸下了公堂上的铁面,眉宇间多了一丝松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每一个人。

他左手边坐着山西巡抚耿如嗣,右手边是延绥巡抚林远。再往下,山西按察使司副史贺观澜与陕西按察使司副史徐仲林相对而坐,奏带御史胡庸和大理寺官员刘忠陪坐末席。

沈烈坐在林远下首,他今夜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武官常服。箫惊鸿坐在他身旁,一袭素净的月白色长裙,鬓边只簪了一枚银簪,未施脂粉,眉目清冷如霜。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只说了四句话,两句是行礼问候,两句是应答。在座的各位大人她每一个都听过名字,但见面的感觉跟隔着账本读名字完全是两回事。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握拢。

赵启星本人比她想象中更威严,耿如嗣的笑容比她预料的更难以捉摸,就连相对年轻的林远,那双眼睛里也带着一种只有在官场浸淫多年才会有的审慎与沉稳。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湍急河流的岸边,身边的沈烈是唯一一块她踩得住的石头。

沈烈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半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不必紧张,看我的脸色行事即可。

箫惊鸿接过茶杯,热茶的暖意从杯壁渗进指尖,她轻轻吸了口气,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胡庸在赵启星的示意下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笔录文书,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安静的揽月阁中回荡出一种公堂之上的庄重。

“诸位大人。经山西按察使司贺观澜贺大人与陕西按察使司徐仲林徐大人主审,下官与大理寺刘忠刘大人副审,经过连日审讯,犯官周世衡、孙得功,犯商李鼎臣,三人从最初百般抵赖,到后来在铁证面前全部供认不讳。每一道审讯程序,下官的笔录上均有签字画押为证。”

他翻过一页,继续说道:“经查,沈烈沈守备所部从流寇大营缴获的铜匣信件,与流寇首领王国祥的口供完全吻合。合明居潞州分铺掌柜何湛于第二日便被缉拿到案,合明居在潞州的账目悉数查封。账本上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何时从潞州铁市提货,何时经孙得功批文出城,何时在野狐岭与流寇交割。数目、日期、经手人,一笔不落。”

胡庸合上笔录,坐回原位。

赵启星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搁在案上,苍老的声音在阁中缓缓铺开:“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三人私通流寇,倒卖军需,且妄图率城防司兵丁袭击边军,条条都是罪加一等的重罪。此案经两省按察使司会同审理,所有审讯文书老夫已事先送予耿大人与林大人过目。”

他目光转向左右两侧,“不知二位大人,对此案处置还有何异议?”

林远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毫无迟疑:“赵大人公正严明,审理程序周全,证据确凿,本官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烈,眼中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此番能斩断山西私通流寇的这条利益链,全赖沈守备在野狐岭的殊死一战。此战不但全歼流寇老营精锐,更缴获了周世衡等人通贼的铁证。三边总督袁时泰袁大人已接到本官呈报的战报,袁大人托本官带一句话,他身在陕西前线督战,不能亲至潞州,但沈守备此番功劳,他记在心里。”

这话说得不算响亮,但分量极重。

在座众人哪个不是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人精?

三边总督袁时泰,那是手握山陕两省军权的封疆大吏,他托林远当众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是向在场所有人递了一张名片,沈烈这个人,是他的。

林远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有他的考量。

他今日这趟潞州之行本就是受了沈烈的书信和袁时泰的嘱托,而此刻坐在赵启星旁边的耿如嗣,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替周世衡和孙得功打掩护。

林远就是要在这张酒桌上,当着山西陕西两省官员的面告诉耿如嗣,沈烈不是孤军,他背后站着袁时泰,站着陕西的边军体系,你想找后账,先掂量掂量。

耿如嗣的酒杯悬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比林远年长几岁,在山西巡抚任上也坐了四五年了,论资历论城府都在林远之上。

但此刻他确实没有太多牌可打。

在来潞州之前,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了好几宿,周世衡和孙得功这些年往他府里送的年节孝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虽然都是走的人情往来的路子,查不到直接的贪墨证据,可一旦这两人被押进京城,为了保命把什么都往外说,他这个山西巡抚的脸面怕是要被刮掉好几层。

所以他一到潞州就私下里找赵启星谈了不下三回。

姿态放得极低,辞也极恳切。

赵启星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看人的眼光比刀还准,他早就从周世衡的口供里摸到了耿如嗣收过年节孝敬的线索,只是没有查到耿如嗣直接参与通贼的证据。若是按他平时办案的脾气,就算查无实据也要上折子提一笔,让耿如嗣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一次,他按住了没发。因为他刚接任总督山陕粮饷的重任,山西是陕西前线最重要的粮草后方,耿如嗣这个山西巡抚若彻底跟他翻了脸,他的粮饷工作将寸步难行。

所以赵启星给了耿如嗣一个台阶。

耿如嗣接了这个台阶。

两个老臣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

“赵大人明察秋毫。”耿如嗣放下手中的酒杯,笑容依旧雍容得体,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庆幸,“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审得痛快,判得明白。下官并无异议。”

赵启星微微颔首,目光在耿如嗣脸上停了片刻便移开了。

他此番放过耿如嗣,不为别的,只为山西的粮道能在接下来的剿匪大战中畅通无阻。

如果耿如嗣识相,日后在他的粮饷调度中全力配合,那今天这个面子就卖得值。耿如嗣也心知肚明,这桩案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他欠了赵启星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以后得在粮饷调运的公事上拿实际行动来还。

赵启星接着转向贺观澜和徐仲林,拱手道:“此案得以顺利审结,贺大人和徐大人两位按察使司连日审讯,辛苦了。”

贺观澜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文官,两鬓斑白,说话滴水不漏:“下官分内之事,赵大人不必客气。”徐仲林也拱手附和,但二人在拱手的同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沈烈一眼。

两位按察副使在来潞州之前,对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已有所耳闻,但当他们真的坐在这个房间里,亲眼看到山西巡抚、延绥巡抚、左都御史这样级别的数位大员齐聚一堂,而这些人之所以坐在这里,竟是因为一个延绥镇的从四品守备写的一封信和打的一场仗,这种感觉,比卷宗上任何一行字都要震撼。

在虞朝,文官看不起武官是几百年的惯例。

一个从四品的守备放在巡抚大员的面前,通常只有站着听训的份。

可沈烈不但坐在这张桌子上,还能让赵启星和林远同时替他说话。

贺观澜和徐仲林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同一句话,这个沈烈,不是一个可以用品级来衡量的人。能在这个场面坐到还能让这么多大佬同时替他说话,那是真正的能量。

赵启星环视众人一圈,举起酒盏,声音中气十足:“既然诸位大人都无异议,此案便如此定谳。老夫会立即向朝廷上书,详细叙述此案来龙去脉与处置结果。同时,老夫此番总督山陕粮饷,马上要亲赴山陕督促军需,协助袁时泰总督全力围剿流寇。到时候粮草调运、商道疏通、地方配合,桩桩件件,还需诸位大人全力协助。”

众人齐齐举杯。

酒盏相碰的清响在揽月阁中叮当作响,气氛也终于从方才的庄重审慎变得松弛了几分。

胡庸趁热打铁,又站了起来,这回手里多了几本厚厚的抄家清册。

他翻开第一本,念道:“经两省按察使司会同潞州府衙清点查抄:犯商李鼎臣名下房产、铺面、铁料存货及田亩等全部家产,折合白银约二十万两。”

他翻到第二本,“合明居潞州分铺查封货物、账上现银及往来货款,合计约五万两白银。”他又翻出最后两本,“犯官孙得功名下家产折银约六万两,犯官周世衡名下家产折银约四万两。四家共抄没白银约三十五万两。”

赵启星听着这个数字,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将酒盏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讥讽:“二十万两,一个潞州的富商,坐拥二十万两家产。延绥镇边军一年的饷银加上军需物料折合下来也不过十几万两,他一个靠着盘剥匠户起家的商人,竟比边关数万将士一年的军费还富裕。这般泼天的富贵仍不知足,还要勾结流寇倒卖军需,简直是丧心病狂,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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