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提前给赵大人写了封信。”沈烈继续道,“把潞州铁市匠户被盘剥的情况、周世衡孙得功勾结奸商倒卖军需物资的线索,都写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当然,那时候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信里写的多半是推断。但我料定一件事,以赵启星的脾性,只要他看到这封信,他就一定会查。他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种边官盗卖军需的沙子。”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潞州跟周世衡正面硬碰?”候敢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难以置信的佩服。
“碰还是要碰的。不碰他们一顿,证据不会主动送上门来。”沈烈将马头轻轻拨向潞州城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只是碰完之后的事情,也得提前安排。赵大人接到我的信后,应该是即刻就上了弹劾的折子。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不但弹劾了,还亲自跑了一趟潞州,三朝元老的身体,倒是比我想的要硬朗。”
候敢彻底愣住了。
在大虞,文官的地位远远高于武官,这已经是不成文的铁律。
更何况赵启星不是普通的文官,他是西山党的文坛领袖,是在朝堂上站了三个朝代的老臣,是连当今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居然因为沈烈的一封信,就亲自驾临潞州为匠户主持公道?
“沈兄。”候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你知道我在宣府认识多少守备?认识多少游击、参将甚至副总兵?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让一个左都御史亲自跑一趟。你这能量……已经超出了我对朝中任何一个武将的认知。”
沈烈偏头看了候敢一眼,目光平静,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真诚的谦逊:“候兄,你说错了。赵大人不是冲着我沈烈来的,他是冲着那封信里写的匠户、逃籍、倒卖军需这些事来的。换一个人给他写那封信,他照样会来。这就是赵启星,换了别人也许还要掂量掂量得罪人的后果,但他不用掂量。他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候敢沉默了一瞬,重复了一遍沈烈的话:“他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沈兄,你跟他倒是挺像。”
沈烈哼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将马鞭往手心轻轻一拍,语气重新变得松快起来:“行了候兄,拍马屁的话留到平安客栈再说。前几日周世衡和孙得功把咱们当成叫花子一样赶出潞州城,今天咱们要光明正大地走回去。我早说过,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准备的后手可不止赵大人这一位。咱们快些进城,好戏还在后头。”
候敢刚把手按在刀柄上准备上马,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住了。
他缓缓扭过头,用一种像在看某种稀罕物种般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烈一圈,然后夸张地摇了摇头:“赵启星亲自来还不够?你还有后手?沈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半个都察院都搬来了?”
沈烈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轻夹马肚,催马朝潞州城的方向走去,衣领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候敢翻身上马,一边策马追上去一边还在念叨:“赵启星三朝元老、西山领袖,被你一封信给招呼过来当援兵。完了你告诉我这还不算完,后头还有。沈兄,你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周世衡和孙得功还能有全尸吗?”
“有没有全尸是他们的事。”沈烈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要的只是公道。匠户的公道,边军的公道。”
候敢闭上了嘴。
他觉得不需要再问了。
近半个月的相处,让这个宣府来的粗豪汉子明白了一件事,沈烈口中的话从来不是大话。他做的事情,也从来不是临时起意。每一步棋,每一个后手,每一封信,每一场仗,都是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反复推敲之后,才慢悠悠地摆到棋盘上的。
从他被周世衡在衙门里碰壁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计算今天的局面了。
......
沈烈在马上转过身,朝赵破夷招了招手。
赵破夷催马赶上来:“大人。”
“你率本部一百名骑兵,护送缴获的精铁和棉衣向潞州城缓慢进发。”沈烈的声音很清晰,“注意捆扎牢固,铁料分量不轻,走快了伤马。进城之后直接拉到平安客栈后院的货栈,到时候,我会安排箫东家的安福居会帮忙联系车行,把这些物资全部运回定襄城。”
赵破夷眼睛亮了起来:“一万来斤精铁全运回去?大人,咱们延绥的军械作坊盼这批料子可是盼了好久了。”
“全运回去。”沈烈的语气不容置疑,“一斤都不给潞州留。这批铁料本就被周世衡和李鼎臣私吞下来倒卖给流寇的,留在潞州只会被下一个周世衡拿去卖。回了延绥,它是杀敌保边的兵器和甲片。对了,棉衣也全数运走,咱们新兵过冬的御寒物资还缺不少。”
赵破夷重重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末将明白。大人放心,这批货末将亲自押送,少一斤铁末将提头来见。”
沈烈摆摆手:“别动不动提头。回去的路上顺道跟箫东家说一声,就说我沈烈承她这个情。安福居这次出力不小,回头定襄的商路,有她一份。”
赵破夷领命策马而去,一百名黑河堡精骑分出队列,护送着驮马队沿着官道朝潞州城缓缓行去。
沈烈拨转马头,望向潞州城的方向,低声自语了一句:“赵启星是一个,算算时辰,另一个也该到了。”他重新抬起头,对候敢招呼了一声,“候兄,走,进城。好戏就要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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