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知州衙门。

赵启星端坐大堂正位，一身绯色官袍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仍不肯弯折的老松，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他身旁左右各坐一人。

左手边是奏带御史胡庸，正七品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瘦，手指修长，一看便知是常年埋首案牍之人。右手边是大理寺官员刘忠，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和气表情，但那双时不时眯起来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胡庸专司弹劾巡视，刘忠精通刑律审断，这两人的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都察院和大理寺联手出动，来的不是普通的巡查，是带着刀来的。

赵启星此次被永熙帝钦点为总督山陕监理粮饷，并勘察通贼情弊，这道官职全称念出来能让人喘不过气。

说白了就是三件事，管陕西山西两省的军饷粮草，抓贪官，查通贼。

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权力大得吓人。

胡庸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三分恭维七分关切：“赵大人此番得陛下钦点，担此重任，若能顺利完成监理粮饷的差事，回朝之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刘忠也跟着附和道：“是啊，皇上对大人的信任，朝野皆知。这道任命一出，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要让赵大人再进一步。”

赵启星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清醒：“二位不必说这些话。皇上信任老臣不假，但这副担子有多重，二位心里也清楚。陕西流寇已成燎原之势，陛下为何让我总督粮饷？就是要让三边总督袁时泰能腾出手来全力围剿。陛下要的是平天下，陛下的夙愿是收复辽东，彻底荡平建奴。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连喝茶的心思都没有，“可陕西的匪患不除，朝廷就无暇东顾。这副担子压在老夫肩上，稍有不慎便是愧对圣恩。”

胡庸见气氛有些凝重，适时转移了话题：“赵大人，您此番上书弹劾潞州豪绅欺压百姓、败坏朝政，此事牵扯不小。来的路上已接到消息，山西巡抚耿如嗣正在往潞州赶。耿如嗣毕竟是山西一省之首，赵大人此番在他治下查案，可有把握？”

“把握？”赵启星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脆响，“耿如嗣来与不来，与老夫查案何干？他若清白，老夫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他若牵连其中，莫说一省巡抚，就是当朝首辅，老夫也照查不误。”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胡庸和刘忠对视一眼，都不再多问。

他们太了解赵启星的脾气了。

“不过有一件事，二位或许不知。”赵启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辞之间却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此番老夫之所以关注潞州，是一个叫沈烈的人写信告诉我的。”

胡庸微微一怔：“沈烈？延绥镇定襄城守备？”

“正是此人。”赵启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信纸已有些发皱，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他在信中说，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伙同城中豪绅李鼎臣，把控铁市，盘剥匠户。还疑心此三人有利益输送，损坏朝廷军需采购。”

刘忠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守备……只是一个从四品的武官吧？大人为一封从四品武将的书信，便亲自驱驰数百里来潞州查案？”

赵启星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刘忠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刘忠不自觉地避了避。

“刘大人。”赵启星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沈烈这个守备，跟你平常见过的那些武将不一样。此人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是大虞军中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更难得的是，他胸怀天下、心系百姓。此番写信给老夫，全凭一腔公义。老夫与他虽只见过一面，却可算是忘年之交。”

胡庸和刘忠同时沉默了一瞬。

忘年之交，这四个字从赵启星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十个尚书联名举荐都重。

赵启星是什么人？三朝元老，西山领袖，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老臣。他交朋友从不论资排辈，但能让他用“忘年之交”四个字来形容的人，朝中屈指可数。

赵启星看出了二人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此番皇上命老夫监理山陕粮饷，潞州是山西富庶之地，又是军需铁器的重要产区。整顿潞州的贪腐，不仅能肃清地方，更有助于日后为陕西前线调集粮草军械。沈烈的这封信，于公而，是一道及时的情报；于私而，老夫也不能辜负了这个后生对朝纲和公道的信任。”

胡庸缓缓点头，心中已将沈烈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刘忠也收起了一贯和气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启星一眼，能让这位铁面左都御史如此推崇的武将，他还真有些好奇了。

正说话间，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世衡和孙得功一前一后跨进大堂。

周世衡官袍的下摆上还沾着官道上的尘土，头上的乌纱帽倒是不偏不倚地戴得端端正正，但他的腿在迈过门槛时微微发软。

孙得功跟在后面，铁甲还没来得及卸。

“下官潞州知州周世衡。”

“末将潞州守备孙得功。”

“参见赵大人。”

两人并肩跪下，额头贴地，动作整齐。

赵启星没有让他们起来。他端坐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二人，目光冷淡而锐利。

“周世衡，孙得功。”赵启星的声音不高，却在大堂里回荡出一种庙堂之上的威压，“老夫接到举报，你二人伙同城中富商李鼎臣，霸占潞州铁市，欺压匠户，盘剥百姓。可有此事？”

周世衡猛地抬起头，脸色格外苍白：“绝无此事。大人明鉴，下官在潞州为官多年，一向奉公守法，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定是有小人暗中构陷，污蔑下官清白。”

孙得功也连忙接口，声音比他平时在衙门里训沈烈时低了足有八度：“末将也绝无此事。大人不可轻信谣。”

赵启星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翻开面前那封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