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狂喜之下，一丝冰冷的现实感也随之袭来。

招募潞州顶尖匠人？

这无异于从李鼎臣、周世衡、孙得功这三位地头蛇的虎口里夺食。

那三人掌控潞州匠籍多年，视匠户为私产，岂能容忍沈烈如此挖角？

许敬国手心微微出汗，他看向沈烈。

这位年轻的将军，神色平静，眼神深邃。

那份笃定，那份胸有成竹的从容，让许敬国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是在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下，依旧要打这场硬碰硬的擂台！

这份胆魄…令人心折。

“将军放心！”朱明远率先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老朱在潞州铁市混了大半辈子，这张老脸，还有些用处！若将军能扫清障碍，老朱定竭尽全力，为将军招揽贤才！”

“学生亦当竭力。”许敬国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他心中虽有忐忑，但对沈烈能力的信任，以及那份对技艺殿堂的无限向往，彻底压倒了恐惧。

沈将军既然敢说，必然有他的手段。

与此同时。

潞州城内，合明居分号的门面气派非凡，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

赵宗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惯常的商人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哟！赵掌柜！稀客稀客！”分号掌柜何湛正拨弄着算盘，抬头看见赵宗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两人是同乡，早年还有些交情，说话也随意些。

“何掌柜，生意兴隆啊！”赵宗霖笑着拱手，目光看似随意，却已将店内陈设、往来人员扫了一遍，“路过贵宝号，想着许久未见，进来讨杯茶喝。”

“哈哈，赵掌柜客气！快请里面坐！”何湛引着赵宗霖走向内堂雅间，吩咐伙计上茶。“赵老弟啊，”何湛一边倒茶，一边摇头叹道，“不是哥哥说你，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安富居现在什么光景？萧家那丫头片子，能撑多久？听哥哥一句劝，早做打算。凭老弟你的本事，来我这合明居，哥哥保你比在安福居强十倍。何必守着那艘快要沉的船？”

赵宗霖接过茶盏，苦笑一声：“何兄抬爱了。只是…老东家待我赵某不薄，如今新东家初掌局面，正是用人之际，我若此时离去，于心不安啊。”

“你啊你！”何湛手指虚点着赵宗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是太念旧情，太讲忠诚！这年头，银子才是硬道理！忠义？能当饭吃？听雨轩里的姐儿都比你懂变通。”他压低声音，“你看看我合明居，背靠潞州几位大人，生意蒸蒸日上，这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闲谈叙话，赵宗霖语间有意无意地打探着合明居近期的动向，尤其是货物运输方面。

何湛口风甚紧，只抱怨了几句城中戒严影响了商路，并无其他异常透露。

赵宗霖心中微沉，看来此行不易。

正打算告辞起身，雅间的门帘被掀开，两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

两人穿着山西常见的绸布褂子，但骨架粗大，步履沉凝，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剽悍之气。

尤其为首一人，豹头环眼，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光扫过室内，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绝非寻常商贾。

赵宗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何湛看到这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哎哟！王…王老爷，姚爷。您二位怎么亲自过来了？货的事，派个伙计来吩咐一声不就得了？”

那被称为王老爷的魁梧汉子哼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何掌柜，货，要快。三日后，老地方，老时辰，耽误不得。”

他目光扫过赵宗霖，带着一丝警惕。

“放心放心。绝对误不了您的事。”何湛连忙保证，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赵宗霖适时起身：“何掌柜有贵客，赵某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好好，赵老弟慢走，改日再叙！”何湛巴不得他快走，连忙送客。

赵宗霖走出合明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到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铺，要了碗粗茶，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合明居的大门。

方才何湛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有那两个汉子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草莽煞气…绝对有问题。

约莫一盏茶功夫，那两个魁梧汉子果然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大摇大摆地朝着城西最繁华的地段走去。

赵宗霖立刻丢下几个铜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潞州城最大的销金窟，听雨轩。

门口迎来送往的龟公显然认得他们，点头哈腰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赵宗霖心中雪亮。他立刻转身，不再跟踪，而是迅速朝着城外沈烈营地的方向疾步而去。

陕西来的剽悍商人，竟大摇大摆出现在潞州，进了合明居，现在又去了听雨轩寻欢作乐，何湛口中的“货”和“老地方老时辰”…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赵宗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的大鱼。

沈将军需要的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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