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炉火哔剥作响,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沈烈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落在下首两人身上,许敬国与朱明远。
许敬国身形有些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带着书卷气。
朱明远则是个典型的匠人模样,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眼神沉稳。
“许敬国,”沈烈开口,“朱师傅。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对我延绥镇的火器,可有什么真知灼见?”
朱明远微微欠身,神态恭敬:“将军垂询,老朱不敢藏私。打造铁器、琢磨火器,是老朱几十年的营生,潞州铁市上,不敢说顶尖,但手艺和经验还是有的。”
许敬国深吸一口气,那份面对军镇守备的拘谨,在触及他深埋心底的领域时,瞬间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取代。
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将军,学生…学生有些浅见,或可商榷。如今军中鸟铳,射程不足,精度亦差,遇风雨潮湿,哑火者十之五六。学生反复思量,问题或许出在几处。”
他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其一,火药配方。现用火药硝、硫、炭比例虽成例,但硝石纯度不一,炭粉粗细不同,威力便大打折扣。若能将硝石精炼提纯,硫磺亦择选上品,炭粉研磨至极细且均匀,再调整三者的配比,或可增强推力,提升射程近两成。”
沈烈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掠过一丝兴趣:“哦?精炼提纯,调整配比…有几分道理。接着说。”
得到鼓励,许敬国的声音更添了几分力量:“其二,在于铳管。鸟铳滑膛,铅子射出后极易翻滚,轨迹飘忽。学生曾在一卷残破的《天工开物》与《武备志》抄本中,见过一种奇思。若能在铳管内壁,以特殊工具刻上螺旋凹槽,便是膛线!铅子被火气推出时,受此凹槽所迫,必高速旋转而出。学生以为,旋转之物,其行必直且远。此乃提升精度、增加射程之根本。”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红晕。
“旋转…膛线…”沈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想法很大胆。朱师傅,依你之见,这膛线,能否镌刻?又该如何镌刻?”
朱明远粗糙的大手搓了搓,眼中也透出匠人遇到新挑战的光芒:“将军,小许这想法…神了。老朱打了一辈子铁,钻过无数孔,但在这细长的精铁管子内壁刻出均匀的螺旋槽…难,极难。非有极其巧妙的工具和手法不可。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自信,“事在人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琢磨,有上好的精铁,老朱…愿意试一试。这法子若成,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许敬国听到朱明远的肯定,目光更加灼热:“不止于此,将军。学生还想过铳机结构、点火方式、铅子形状…皆有改进余地。若能造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更不易受天气影响的火铳,我大虞边军战力,必将倍增!”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被功名遗弃,却在另一条道路上绽放出惊人天赋的年轻人,心中已有定论。
这是个真正的火器天才,是块璞玉。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许敬国,你这一肚子奇技淫巧,可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有用多了。圣贤书读得再好,也挡不住鞑子的快马弯刀。你这膛线,若能钻成,本将亲自为你请功。”
许敬国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不务正业”、“辱没门楣”、“匠人贱业”的斥责如影随形。
父亲临终前失望的眼神,府学学官当众的羞辱。
匠人之事,非士子所为,汝沉溺此道,断绝仕途,自毁前程!
同窗们鄙夷的“许铁匠”绰号…此刻,在这位军功赫赫的守备将军口中,他的旁门左道,竟成了奇技淫巧有用,甚至能请功。这份认可,比任何功名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谢…谢将军赏识。”他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烈目光转向朱明远:“朱师傅,潞州乃铁器重镇,像你这般有真本事的老匠人,想必不少吧?”
朱明远脸上浮现出无奈与愤懑:“将军慧眼。潞州匠户不少,世代传承的手艺,原本是潞州的骄傲。可这些年…唉,匠籍枷锁沉重,官府的盘剥、豪商的压榨,层层叠叠,苦不堪。许多匠户,连糊口都难。手艺再好,也换不来温饱,更别提钻研新东西了。手艺…其实都在慢慢荒废、落后。城南铁市那些散落的匠户,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可又能如何?”
沈烈听着,他身体微微坐直,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潞州如此,实乃明珠蒙尘。在我治下定襄,却是另一番光景。”
许敬国和朱明远立刻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他。
“定襄火器局,已运转近两年。”沈烈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局中匠户,皆有底薪。每月足额发放,保你一家温饱,风雨无阻。”
朱明远眼睛猛地一亮。
底薪。
这是多少匠人梦寐以求的保障。
“在此之上,”沈烈继续道,“还有计件提成。你打出的铁件、造好的火铳,数量越多,质量越好,每月拿到的银钱就越多。每一件成品,都刻有匠人独有的印记,质量终身追溯,若日后发现是残次品导致事故,追责到人。”
许敬国听得心驰神往,这等严苛又激励的制度,前所未闻。
“这还没完。”沈烈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匠人亦分等级。学徒、熟手、大匠、宗师…凭真本事晋升。每升一级,底薪提成比例,统统上涨。”
朱明远呼吸都粗重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技艺被真正尊重、价值被公平衡量的未来。
“若匠人因工受伤致残,”沈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火器局负责工伤抚恤,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家人不受拖累。若有子弟,愿意学艺或读书,火器局亦有子弟教育之助。”
“最要紧的是,”沈烈看着许敬国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凡匠人有所发明创新,只要能提升技艺、改良火器,无论大小,皆由专人记录在册,呈报于我。一旦验证有效,投入制造,其发明者,便可获得一笔专利费用。此钱,独属于发明者本人。”
“专利费用?”许敬国喃喃自语,心脏狂跳。
他的膛线构想…他的火药配方…他的无数奇思妙想…原来真的可以换钱,可以名留册卷。
朱明远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将军…将军此当真?这…这简直是匠人的活路,是再造之恩啊。”
沈烈看着两人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平静地点点头:“制度已成,行之有效。定襄火器局上下,如今皆以此为规。本将所求,便是汇聚天下巧匠,造出这世间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本将此番在潞州,尚有几件要事需了结。若一切顺利,我希望二位,能替我招募一批潞州顶尖的铁匠、火器匠,随我同返定襄。在那里,有施展拳脚的天地,有应得的尊重和报酬,更有…为国铸器的荣耀!”
许敬国与朱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决绝。
沈烈不仅救了他们的命,更给了他们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