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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能让他如此推心置腹、击节赞叹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哈哈哈!沈守备,沈老弟。”侯世禄人未至,那爽朗浑厚的笑声已先声夺人,“可算把你盼来了,等得老哥哥我望眼欲穿啊。”

他几步抢到沈烈马前,亲热异常。

沈烈也立刻下马,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笑容:“侯总兵太抬举沈某了。劳烦总兵大人亲迎,实在是折煞末将。”

“哎,说的哪里话。”侯世禄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沈烈的手臂,热情地摇晃着,力道沉雄,“什么大人末将,生分。你上次那三百匹草原骏马,可是解了我宣府军燃眉之急。十五两一匹?我的好老弟,你可知道这等品相的上等战马,在市面上没个三十两往上,连根马毛都别想摸着。这份人情,老侯我,”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记在这儿了,心窝子里暖和。”

沈烈笑容不变,任由这位性情豪迈的总兵拉着自己往城门方向走。

“侯总兵重了。神木城下,鞑子铁蹄压境,你我并肩血战,袍泽之情,岂是区区几百匹战马能衡量的?若非总兵麾下将士骁勇,我沈烈那点薄名,恐怕早就丢在城下了。此番前来叨扰,倒是沈某给总兵添麻烦了。”

“麻烦?哈哈哈。”侯世禄笑得更大声,声震四野,“你沈老弟来,我老侯只有高兴。高兴得很,走,进城。接风宴早就备下了,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当夜,宣府镇总兵府邸灯火通明,宴开数席。

炭火烤得整只羔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大盆炖煮的牛肉软烂入味;本地特有的烈酒烧刀子盛在粗瓷大碗里,辛辣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厅堂。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侯世禄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

他端着酒碗,绕过桌案走到沈烈身旁。

“老弟啊。”侯世禄的声音带着酒意,却更显直率,“老哥哥我在辽东、在这九边重镇,打了大半辈子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见过的年轻俊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你这样的,啧啧……”

他咂咂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两年,就两年。从一个普通军户子弟,硬是凭着真刀真枪的军功,杀上守备之位。这还不算完,愣是把那定襄边城,经营得铁桶一般,兵精粮足。袁总督把你当心头肉,林巡抚把你当臂膀倚重,就连赵启星那个出了名的倔驴老顽固,提起你沈烈,那也是挑大拇指的。这人脉,这本事,嘿。全让你小子占齐了。老哥哥我,服气。”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烈身上,有羡慕,有钦佩,更有深深的震撼。

侯世禄何等身份?

老牌总兵,战功赫赫,能让他如此推心置腹、击节赞叹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侯敢也端着满满一碗酒上前,向沈烈敬道:“沈守备,当初在定襄,你开口便是三百匹好马,价格公道得令人难以置信。小侄回去跟家叔一说,家叔便断,沈守备乃信义无双、胸襟广阔之人,值得深交。今日得见守备风采,果然名不虚传。小侄敬你。”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沈烈从容起身,端起自己的酒碗,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侯贤弟过誉了。定襄与宣府,唇齿相依。互通有无,共御强敌,本是应有之义。沈某也不过是尽边将本分罢了。”

清脆的碗沿碰撞声响起,他仰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片叫好。

次日,侯世禄兴致不减,亲自引着沈烈一行人,视察宣府镇的核心军备之地,兵仗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磺味、焦炭味以及烧红铁块淬火时的水汽嘶鸣。

火器作坊内,炉火熊熊。

匠头在侯世禄示意下,指挥学徒小心翼翼地将二十杆新造好的鸟铳,在沈烈面前一字排开。

乌黑的铳管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老弟,瞧瞧。”侯世禄指着这些鸟铳,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是咱宣府军的老匠人们,跟那些草原狼崽子打了多少年交道,用血换回来的经验打造的。”

他拿起一杆,屈指在厚实的管壁上用力一弹,发出沉闷的“铮”响,“铳管用的可是山西潞州特产的潞铁。这铁料,韧性足,耐得住反复锻打,是造铳管的上上之选。你掂量掂量,这管壁,特意加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装药量足足三钱到四钱。比普通鸟铳,装药多了一钱,威力自然更大。更关键的是,这潞铁打得好,管壁密实,炸膛?嘿嘿,轻易炸不了。”

沈烈面色沉静,伸手接过侯世禄递来的鸟铳。

入手瞬间,便觉分量沉重压手,管壁的厚度感异常明显,比黑河堡自产的鸟铳至少厚了一分有余。

他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管身,细腻均匀的锻打纹路在指尖流淌,铁料色泽深沉内敛,确实是上品潞铁经千锤百炼的成果。

他并未停留于表面,双手稳稳托起鸟铳,将铳管一端凑近眼前,眯起一只眼,凝神向内膛望去。

光线投入深邃的管腔,内壁的光滑度立刻落入他眼中。

看了一阵,他轻轻放下鸟铳。

“侯总兵,”沈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这批鸟铳的铳管材质和管壁厚度,确属上乘。装药量提升,威力自然随之大增。潞铁锻打密实,炸膛之虑确实大大减少,此乃宣府匠人的心血之作。”

侯世禄脸上刚露出笑容,沈烈话锋却是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侯世禄追问,神情专注起来。

“钻膛的工艺,似乎还是沿用的老法子,单钻直通。”沈烈指着铳管内壁的方向,“内膛壁的光洁度,比起黑河堡军器坊用分级扩孔钻床钻出的膛壁,尚有差距。仔细看,还能看到单钻头强行通钻时留下的细微螺旋纹路。这等内壁,弹丸激发时摩擦不均,飞行轨迹易受影响。射程稍远,准头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百步之外,怕是难以精准命中奔马上的骑士要害。”

侯世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愕,紧接着是浓浓的叹服。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感慨:“嘿,好小子,好眼力,真是一针见血。只消一眼,就把我这批宝贝的老底儿给看穿了个底朝天。”

他摇着头,既佩服又有些无奈,“不瞒老弟,这威力是够猛了,可这准头……唉,确实差点意思。咱们宣府的工匠,手艺是祖传的老底子,实打实。可钻一根管子,那真是费时费力,全靠手摇肩扛,十几天工夫才能钻通一根。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烈,“老弟既然能一眼看出这症结所在,想必……有解决的高招?”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了然于胸的从容。

他简要介绍了黑河军正在使用的核心工艺:“我黑河军火器局,如今用的是分级扩孔钻床。简单说,就是用尺寸由小到大、层层递进的数根钻头,在特制的机床上,借助水力或畜力驱动,逐级扩钻铳管。这样钻出的内膛,壁面光滑如镜,没有螺旋纹路,弹丸行进阻力小,出膛稳定,自然打得远,打得准。”

侯世禄听得眼睛发亮,啧啧称奇,脸上又是羡慕又是遗憾:“妙啊,妙。可惜,老哥我这边,缺的就是这等能工巧匠啊。”

沈烈微微一笑,适时抛出一个诱人的提议:“总兵无需烦恼。待我定襄城的火器局建成运转,产能稳定后,可以遣派熟手匠人过来,协助宣府军仿制改造这套钻膛设备。届时,宣府军的好铁好料,配上更好的工艺,定能造出让草原骑兵闻风丧胆的利器。”

“当真?”侯世禄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沈烈的手腕,“老弟此,可解我心头之患。”

两人相谈愈深,越觉投契。

最终,一份基于实力与信任的盟约在铁与火的气息中敲定,沈烈与候世禄结为攻守同盟,互通有无。

宣府以其得天独厚的潞铁资源、优质火药原料,交换定襄精良的火器以及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草原良驹。

双方各取所需优势互补,共同增强抵御北虏的力量。

在宣府休整数日,补充物资,养足马力。

临行前,侯世禄不顾沈烈推辞,执意将那二十杆宣府特制的加厚管壁鸟铳赠予沈烈。

“老弟,别嫌弃。”侯世禄拍着铳管,语气真诚,“这批东西虽然准头差点,但用料、威力都是实打实的。就当是老哥我提前给你的火器局添砖加瓦了。”

沈烈看着这位豪爽耿直的老将,郑重抱拳:“侯总兵厚赠,沈某铭记。此物价值千金。”

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

侯世禄又唤来侄子侯敢:“敢儿,你带一队精干亲兵,护送沈守备南下潞州,务必保证沈守备一行周全。”

“得令。”侯敢抱拳应喏,神情肃然。

沈烈不再多,在马背上对侯世禄及送行的宣府将领一拱手。

他用力一勒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出发。”

马蹄声再次如雷般滚动起来,汇成一股更雄壮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潞州方向,滚滚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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