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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咱家最是痛恨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

井儿关大营,空气凝滞。

镇守太监杜令城,指尖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细长的眼睛眯缝着。他身旁站着延绥兵备道薛子京,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矜持冷峻。

两人身后,数十名兵备道衙门的亲兵和镇守太监府的带刀护卫无声肃立,眼神锐利,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微芒,将肃杀的气氛推到了。

杜令城那尖细的嗓音,裹挟着夜风的寒意,清晰地送了出去:

“薛大人,您瞧瞧,瞧瞧这阵仗。沈烈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竟敢私自离境,跑去和草原上的蛮子勾勾搭搭,交易战马?啧啧啧,”他咂着嘴,摇头晃脑,念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形同谋逆。铁板钉钉的事儿。咱家今晚倒要看看,他沈烈浑身是嘴,还能拿出什么花招来狡辩!”

薛子京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矜持而冰冷的笑意,微微颔首:“杜公公所,字字珠玑。我大虞祖制,煌煌天律,最重边疆安稳。凡与蛮夷私通,暗行贸易,尤其涉及军国重器如战马者,罪不容诛。本官的弹章早已拟就,墨迹已干。只待今夜在此将沈烈当场拿下,人赃并获,明日便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任他背后站着谁,在如山铁证面前,不过螳臂当车,徒增笑柄罢了。”

两人目光如钩,牢牢锁定了营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仿佛已经看到沈烈枷锁加身的狼狈模样,那份志得意满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杜令城嘴角的假笑猛地一收,下巴倨傲地一抬,朝着沈烈方向厉声喝道:“沈守备,见了咱家与薛大人,还不速速上前认罪伏法,你可知自己犯下何等滔天大罪?”

被点名的沈烈,脚步沉稳地停了下来。

他并未立刻回应那尖利的呵斥,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杜令城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阴鸷的脸,滑过薛子京故作威严实则暗藏得意的神情,最后,那视线在那些持刀肃立、杀气腾腾的护卫身上一一丈量而过。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平淡:“杜公公此,真是让沈某一头雾水。认罪?沈某自问行事光明磊落,上对得起朝廷俸禄,下对得起麾下儿郎,何罪之有?还请公公明示,莫要吓着了营中这些刚刚浴血归来的将士。”

“奉命?你奉谁的命!”薛子京猛地向前一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下,“林巡抚与袁总督远在庆阳督战,分身乏术。兵备道衙门,本官执掌兵备,何曾给你沈守备下发过一纸半张调令文书?你未经报备,擅自调兵离境,行那私下交易战马之事。此等行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谋逆之实已无可辩驳。按我大虞军律,当立即革职锁拿,严加审讯。来人.....”

“薛大人且慢。”沈烈断喝一声,瞬间压下了薛子京唤人的尾音。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硬壳文书,动作从容。

文书上面,一枚朱红的、象征着朝廷马政权威的陕西太仆寺分寺官印赫然醒目。

沈烈手指点着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声音清晰笃定:“薛大人请看仔细了。此乃陕西太仆寺分寺签发的马政堪合文书,上面白纸黑字,编号清晰,列有一千五百份堪合领用记录。沈某此次轻装简从,前往保安县官属马场,正是凭此堪合公干,采购军马,以充实我定襄守备府骑营战力,护卫边陲。敢问薛大人,自太祖皇帝立下规矩,太仆寺与边镇军卫之间的马政往来,何曾需要向兵备道衙门先行报备?堪合便是凭证,堪合便是调令。沈某依法依规行事,何错之有?又何须……向你兵备道报备?”

沈烈手臂稳稳地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递到薛子京的眼皮底下。

火光下,薛子京原本矜持而冰冷的脸色,随着目光在文书上那清晰无比的官印和编号上扫过,如同染了墨汁的宣纸,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捏着文书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一旁的杜令城脸色也变了,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甩拂尘,尖声厉喝:“沈烈,你休要拿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陈年烂纸糊弄咱家。马政堪合?呵!自打互市关闭,这玩意儿在边镇早就是张废纸。太仆寺在陕西的那些马场,名头还在,可马呢?早就跑得没影了吧。你拿一张早已过时、形同虚设的堪合,就想遮挡你私自调兵、勾结外夷的大罪?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烈看着杜令城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从容地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右下角一处墨迹未干的签名和一枚略小的骑缝官印上:“杜公公久居内廷,替陛下分忧,对边镇马政的细枝末节有所疏漏,情有可原。不过,您说堪合是废纸?这未免有些武断了。太祖皇帝定下的马政堪合之制,从未有明令废止。先前互市未开,草原马源断绝,太仆寺空有堪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今互市既开,沈某不过是以黑河军浴血奋战缴获的草原战马为引,与陕西太仆寺潘茂林潘少卿达成协作。这一千五百份堪合,每一份都由潘少卿亲手签发,盖的是陕西太仆寺分寺的官印。每一匹马的来源、去向,皆有据可查,登记造册,条理分明。若这白纸黑字、官印鲜红的堪合文书在杜公公眼中都是废纸……”

沈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杜令城手中捻得咯咯作响的念珠,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揶揄,“那您这串日夜不离手、想必开过光沾过贵人气的紫檀念珠,是不是也该算作一块……嗯,无用的废木头了?”

“你……你放肆。”

杜令城被他这番连消带打、暗含讥讽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保养得宜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捻着念珠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那紫檀珠子摩擦发出的咯咯声愈发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生生捏碎。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烈,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反驳。

“沈烈。”薛子京见杜令城受挫,立刻上前一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维持着官威,却难掩虚浮,“就算……就算你这堪合文书是真的。你身为定襄守备,肩负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数日,私自调兵前往保安县,为何不事先向兵备道衙门报备?此乃严重违制。仅凭此条,本官便可拿你问罪。”

沈烈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不再平静,骤然变得锐利:“薛大人,您又忘了太祖成法?太仆寺马政堪合,本就是太仆寺与边军之间的直接往来文书。其效力,由太祖皇帝亲口谕令,高于兵备道衙门节制。这条规矩,是太祖定下的。沈某所做,不过是依循太祖成法,照章办事。”

他向前微微倾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薛大人若觉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这条规矩不妥,认为兵备道衙门应有节制太仆寺马政之权……那简单。你大可即刻上书朝廷,奏请陛下修改成法。沈某愿为薛大人请命之举击节赞叹,不过……”

沈烈的声音陡然转冷,“在陛下新旨意下达之前,在太祖成法未改之前,沈某凭堪合调马、凭堪合行马事贸易,桩桩件件,皆合乎法度。你说沈某违制?请问薛大人,您是想以兵备道之权,凌驾于太祖皇帝之上吗?”

“你……你……”薛子京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闷得他眼前发黑,呼吸都为之不畅。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祖成法!

这四个字轰然砸下,将他所有的机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官威,都砸得粉碎。

在这煌煌祖制面前,任何辩驳都苍白无力,任何指责都显得可笑之极。

沈烈不再给这两人喘息的机会,猛然转身,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营门:“来人,将定襄守备府管库吏,王思任,给我拿下。”

“遵命。”

早已在营门两侧的曹文秀麾下亲兵,轰然应诺,齐刷刷扑入人群。

王思任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被两名魁梧的亲兵架着胳膊,拖到了营门中央。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杜令城和薛子京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一片。

沈烈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两位失态的面孔,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终于清晰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杜公公,薛大人,二位今晚如此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多精兵强将,特意迎接沈某于这井儿关,大概是此人通风报信的吧。”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手的愚蠢:“可惜啊,我告诉陆元朗的交易地点在黑河堡,而告诉这位王库吏的交易地点……在井儿关。”

沈烈踱步到瘫软的王思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结果呢?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王思任,还需要沈某替你回答吗?”

他转向王思任,声音降至冰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王思任,抬起头。当着杜公公和薛大人的面,说。你受谁的指使,将守备府的军机要务泄露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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