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沈烈的小腿,耳根都红透了。
赵霜华看看儿媳妇羞红的脸,又看看儿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究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温暖了许多。
饭毕,沈烈与姬明凰回到自己房中。
门一关上,姬明凰便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低声嗔怪:“你方才在娘面前胡说什么呢!”
沈烈捉住她作乱的手,表情无辜又认真:“实话实说而已。这等大事,岂能不全力以赴?”
姬明凰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反驳,沈烈已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征战沙场的铁血气息瞬间被怀中温软的馨香取代,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将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在外面那些天,最想的,就是回来吃这顿饭。”
姬明凰心头一软,不再语,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久别重逢,自有千般缱绻,万种柔情,不足为外人道。
与此同时,朔云楼雅间。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王思任坐在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烈…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带回了大批战利品,白银、黄金、粮食、布匹、战马、兵器甲胄…装了几十辆大车。还有…两千多流民,已经安置在城外。”
坐在他对面的卫松亭,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沟壑纵横,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
王思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投下更沉重的消息:“还有…张顺死了。他手下四千多号人,连同他本人,被沈烈…全歼。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铛啷!”一声脆响。董其昌手里的杯盖失手掉在杯沿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思任,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张顺…死了?全军覆没?”
“千真万确。”王思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消息来源可靠。沈烈当着陈雄、陆元朗等人的面亲口承认的。”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声音格外刺耳。
卫松亭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
董其昌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
两位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此刻脸上清晰地刻着同一种情绪,极致的震惊,以及紧随其后、如寒冰般刺骨的深深畏惧。
“四千悍匪…”卫松亭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磨刀石上打磨,“张顺的老营兵,不是那些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沈烈,他带了多少人?”
“百余骑…绝不超过三百。”王思任的声音带着肯定。
“百余骑…”卫松亭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精心布置的杀局,利用张顺这柄快刀,在远离定襄的马场门口截杀沈烈,四千对百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绝杀。
结果…刀断了,握刀的手也被剁掉。
恐惧缠绕上三人的心脏。
因为张顺,是他们联络的。
泄露沈烈行踪的,正是他们!
卫松亭的手指再次开始摩挲茶杯,速度明显加快,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定襄城守备薛子京踱步而入。
他脸上带着从容笑意,目光扫过卫、董二人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在空位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薛守备倒是好兴致。”董其昌的声音带着冷意。
“兴致谈不上。”薛子京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只是看二位神色凝重,想必是为了沈烈的事烦心?依我看,大可不必如此。”
卫松亭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哦?薛守备有何高见,愿闻其详。”他此刻急需一根打破僵局、驱散恐惧的浮木。
薛子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沈烈此人,勇冠三军,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他能阵斩张顺,这份本事,我认。”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背的包袱太重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你们看看他这几个月都做了什么?先是收拢了黑河堡的流民,现在又从张顺手里弄来两千多张嘴。他麾下的流民,已经超过了七千人。七千人啊,诸位。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要穿掉多少布匹?要住多少房子?开荒屯田?那也需要时间!眼下寒冬将至,他拿什么养活这七千人?”
卫松亭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薛子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继续剖析:“这七千人,来自天南地北,鱼龙混杂,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我们只需…派几个自己人混进去,煽风点火,制造点混乱,比如…散布点流,说粮食不够了,或者谁家分的地不好…或者干脆在夜里放把火…沈烈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他防得住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能防得住藏在身后的冷箭和这后院燃起的烈火吗?”
董其昌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这就是沈烈的命门。”薛子京斩钉截铁地结论,“战场之上,或许他真能以一敌百。但在这定襄城里,在这七千张等着吃饭的嘴面前,他的勇武,又能发挥几分?我们只需轻轻一推,他这看似强大的堡垒,就可能从内部崩塌。”
卫松亭沉默着,脸上的畏惧和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被沈烈恐怖的战绩吓住了,一时乱了方寸。
薛子京这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阴险、更致命的路。
“薛守备洞若观火,一语惊醒梦中人。”卫松亭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不错,我们与沈烈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若让他知晓张顺之事乃我等所为,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董其昌冷声接道,眼中寒光闪烁:“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四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下交汇,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与此同时,守备府签押房。
灯光下,赵破夷和陆元朗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册守备府近期的出入登记簿。
赵破夷提前赶回,正是奉了沈烈的密令。
赵破夷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得不快,却异常专注。
当年在夜不收的经历,让他练就了一双能捕捉最细微异常的眼睛。
真正的正常没有破绽,而那些看似正常、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记录,往往藏着最深的鬼。
他翻动着册页,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当翻到第三册中间某页时,他的手指蓦地停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并不算高,每隔一两天出现一次,理由五花八门:领取文书、递送账册、汇报城外流民安置进度…单看任何一条记录,都显得合情合理,工作勤勉。
然而,当赵破夷的手指沿着记录的时间线回溯,将这个名字出现的日期与近期发生的几件关键大事一一对应时,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沈烈决定前往保安马场的前一天,这个名字出现在记录上。
沈烈出发当日清晨,天还未亮,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一次。
赵破夷的手指,如同铁铸一般,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名字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刺向对面的陆元朗。
陆元朗立刻凑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当看清那个名字的刹那,这位老成持重的掌书吏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赵破夷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身体和锐利如刀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冰冷的杀意,无声地在小小的签押房里弥漫开来。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被手指按住的墨字,显得格外刺眼:
王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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